日常缺粮

什么是悲伤,悲伤就是你为了吃粮关注了很多太太,但是他们都是鸽王

要英语考试了,我上次应该说过考试挪了时间,所以这几天都不更新,一直到下周一再恢复更新。临时抱佛脚还是要的。


【忘羡】怜惜第十五

*ooc

*居然说我卡文,我就再卡一次给你们看

*皮一下很开心,略略略






蓝忘机诧异地看着面前的长街,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在客栈的,那么这就并非是现世之地。

想通之后,蓝忘机便没有慌乱,事实上这种情绪是很少出现在他身上的,而每次他产生较大的情绪波动,都是因为魏无羡――现在也一样,他不慌乱,却不可避免地担忧魏无羡如今的处境。

但是驻足原地显然不是办法,蓝忘机缓步向前,直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吸引住他――一个孩子只穿着单衣薄裤,膝盖部位磨得破破烂烂,两只鞋子都不一样,也不合脚。

他正在埋头翻找着果皮,显然是饿极了。

从身量来看,他已经有八九岁的样子,可是他太瘦了,估计还没有一个六七岁的孩子重。

蓝忘机忍不住在他蹲下身,和他说话:“你饿了,要不要与我去吃些别的?这些东西于身体有碍。”

然而他却没有回过头,仿佛没听见蓝忘机的话。

蓝忘机就又重复了一遍。

然而孩童还是没有回过身看他,蓝忘机犹豫了一下,就想用手轻轻触碰他,然而指尖却只是穿透了他的身体。

怎么会,看来是无法触碰么?

正思索间,耳边却是传来一声呼喊――“魏婴!”

蓝忘机瞳孔一缩,站了起来看向了声源,只见一个身着紫衣的男子呼喊着走过来。

蓝忘机是认得他的,他穿的是云梦江氏的宗主服,是云梦江氏前任宗主江枫眠。

随后蓝忘机下意识看向了身旁的孩童,不知是不是出于某些灵敏的感觉。

那孩子果然抬起了头,似乎是听见了江枫眠的喊声。这一抬头,蓝忘机看见他两个面颊冻得又红又裂,却是一张笑脸。

魏婴!

蓝忘机心尖一颤――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魏婴他怎会是这样的境地?

然而江枫眠却不知道有个人正看着这副场景,他很快走到了魏婴面前蹲下,递给他一块瓜:“你是魏婴?”

“不知道,好像是有个‘婴’字,叔叔,这块瓜是给我的吗?”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毫无阴霾,却让蓝忘机仿若心尖被针扎刺了一下。

“是,吃吧,你愿意和我回家吗?我和你父母是故交。”江枫眠的语气轻且柔和,仿佛是怕吓到他了。

“只要不挨饿就行。”魏婴用清脆的声音说着最简单不过的愿望,顺带着接过那片瓜,“谢谢叔叔。”

蓝忘机眉头一蹙,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到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当初云梦江氏的首徒,正是被江枫眠领养的,那么这便是魏婴的记忆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江枫眠抚摸他的头发。

魏婴珍惜地吃着那块瓜,囫囵道:“没关系,谁说是故交就得替人养儿子,你来了,就很好。”

江枫眠闻言就疼惜地去抱他,魏婴拿着那片瓜的手缩了缩,又看了看江枫眠的脸,小声道:“叔叔,要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无碍,”江枫眠把那片吃到一半的瓜拿过去,“可以丢掉吗?这个吃不饱的,我带你回家,家里会有个姐姐会做汤给你喝。”

“真的吗?”魏婴眨眨眼,笑起来,软软道,“好,我和你回去,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不会添麻烦的。”

“你可以叫我江叔叔,我们回家。”江枫眠抱着小魏婴,缓声说了一句就转身往云梦的方向去了。

江枫眠喂他吃了一块瓜,他就让江枫眠把他抱了回去。

蓝忘机抬起手盖住眼睛,缓和了酸涩感,而后跟了上去。

谁知眼前竟是画面一转,只是耳畔又响起几声软绵绵的“阿婴”。

这声音越来越近,不多时,一个白衣少女提着一盏灯笼出现在蓝忘机也站着的树下。

是云梦江氏长女江厌离,蓝忘机认了出来。

而后蓝忘机听到簌簌的树叶声,他抬起头,一个小小的孩子正缩在树上,正是魏婴。

那小小的孩子紧紧抱在树上,然后低下头,认出那是江厌离,默不作声,似乎希望她不要发现自己。

谁知,江厌离道:“是阿婴么?你跑到上面去做什么?”

魏无羡继续默不作声。

江厌离举起灯笼,道:“我看到你了。你的鞋子掉在树下了。”

魏无羡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左脚,这才惊声道:“我的鞋!”

江厌离道:“下来吧,我们回去。”

魏无羡颤声道:“我……我不下去,有狗。”

江厌离耐心地哄道:“那是阿澄骗你的,没有狗。你没有地方坐,一会儿手就酸了,要掉下来的。”

可是任她怎么说,魏无羡就是抱着树干不下来,江厌离怕他摔了,把灯笼放在树下,伸出双手站在树下接着,不敢离开。

僵持了一炷香左右,魏无羡的手终于酸了,松开树干,掉了下来。江厌离赶忙去接,可魏无羡还是摔得一砰,滚了几滚,抱着腿嗷嗷叫道:“我的腿断啦!”

蓝忘机又蹲了下来,他这次知道他还是碰不到他,但是还是手掌触上他的发顶,虚虚悬着。

江厌离安慰道:“没有断,应该也没折,很疼吗?不要紧,你别动,我背你回去。”

魏无羡还惦记着狗,呜呜咽咽道:“狗……狗来了没有……”

江厌离再三保证道:“没有的,有狗我帮你赶走。”她捡起魏无羡在树下的鞋子,道:“鞋子为什么掉了?不合脚吗?”

魏无羡忍着痛出的眼泪,忙道:“没有啊,合脚的。”

蓝忘机低头看看魏婴的脚,又看看那鞋,发现鞋是不合脚的,大了好些。

估计这是江枫眠给他买的第一双新鞋子,魏无羡不好意思麻烦他再买一双,便没说大了。

江厌离帮他穿上鞋子,捏了捏瘪瘪的鞋尖,道:“是大了一点呀,回去跟你改改。”

魏无羡听了,总觉得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有些惴惴不安。

寄人篱下,最害怕的就是给人添麻烦。

蓝忘机见此终于收手站起来,手指攥紧。

这厢江厌离却把他背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还和他道:“阿婴,无论刚才阿澄跟你说了什么,你不要和他计较。他脾气不好,自己经常一个人在家里玩,那几条小奶狗他最喜欢了,被阿爹送走了,他心里难过。其实多了个人陪他,他很高兴的。你跑出来半天不回去,他担心你出了事,急着去摇醒我,我才出来找的。”

江厌离其实也只比他大两三岁,那时才十二三岁,明明自己也是个孩子,讲起话来却很自然的像个小大人,一直在哄他。她的身体很瘦小,很纤弱,力气也不大,时不时晃一晃,还要停下来托一托魏无羡的大腿,防止他滑下来。可是,魏无羡趴在她背上,却似乎感觉无与伦比的安心。

蓝忘机知道她看不见自己,但还是郑重地对着此刻的江厌离醒了一个庄严而尊敬的礼:“多谢。”

多谢你是这样温柔的女子,在魏婴最无依无靠的时候在她的身边,帮助他成为那样好的一个人。

待蓝忘机收了礼,忽然就有一阵呜呜的哭声被夜风吹来。

江厌离吓得一抖,道:“什么声音?你听到了吗?”

魏无羡手一指,道:“我听到了,从那个坑里传出来的!”

两人绕到坑边,小心翼翼地探头下望。有个小人影趴在坑底,一抬脸,满面的灰泥被泪水冲出两道痕迹,发出哽咽之声:“……姐姐!”

江厌离松了一口气,道:“阿澄,我不是叫你喊人一起出来找吗?”

江澄只是摇头。他在江厌离走后,等了一会儿,坐立难安,干脆自己追了出来。谁知道跑得太急,又忘了带灯笼,半路摔了一跤,摔进一个坑底,把脑袋也跌破了。

江厌离伸手把弟弟从坑里拉起来,掏出手帕敷在他流血不止的额头上。江澄神情萎靡,黑眼珠偷偷瞅一瞅魏无羡。

江厌离道:“你是不是有话没有对阿婴说?”

江澄压着额头的手帕,低低地道:“……对不起。”

江厌离道:“待会儿帮阿婴把席子和被子拿回去,好不好?”

江澄吸了吸鼻子,道:“我已经拿回去了……”

两人的腿都受了伤,行走不得,此时离莲花坞尚有一段距离,江厌离只得背上背着一个,怀里抱着一个。魏无羡和江澄都搂着她的脖子,她走了几步就累得气喘吁吁,道:“你们这让我怎么办呀。”

两人眼里都还含着泪花,一齐委屈地把她的脖子搂得更紧了。

蓝忘机又跟上了她,走在他身侧看着。

最终,江厌离还是走一步停一步地把两个弟弟运回了莲花坞,轻声叫醒了医师,请他给魏无羡和江澄包扎治疗。之后连道数声抱歉和谢谢,再把医师送回去。

江澄看着魏无羡的脚,神色紧张。如果被其他门生或者家仆知道了这件事,传到了江枫眠耳朵里,江枫眠知道了他把魏无羡的席子丢出去,还害魏无羡伤了腿,一定会更不喜欢他的。这也是他刚才为什么只敢自己一个人追出去,却不敢告诉别人的原因。

魏无羡看他一副很担心的样子,主动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江叔叔的。这是我夜晚忽然想出去爬树,所以才伤了的。”

闻言,江澄松了一口气,发誓道:“你也放心,今后看到狗,我都会帮你赶走的!”

见两人终于说开了,江厌离高兴地道:“就是应该这样嘛。”

折腾了小半晚,两人也饿了。江厌离便到厨房去,踮着脚尖忙活一阵,给他们一人热了一碗莲藕排骨汤。

蓝忘机看着那碗姑苏求学时,射日之征战场上一直被魏婴挂在嘴边的莲藕排骨汤,又向江厌离行了一个礼。

莲藕排骨汤香气四溢,如美德之馨,一直萦绕魏婴心尖,多谢你是这样好的女子,如姐如母地照顾魏婴,让他有一个家。

待蓝忘机起身之时,眼前景象又变成了一个简陋的棚子,两张木板床,各自躺着云梦的双杰,一个昏迷不醒,一个灵台清明,不远处倒着一棵树,红色的灵力缠绕在上面,却一会儿就散了。

炎阳烈焰袍的一对男女在他们身侧,女子手中拿着小而薄的刀,男子手中拿着巾布和药碗。

“你真的想好了?”女子看着魏无羡问道。

“想好了,少废话。”魏无羡侧头看她。

女子冷哼一声:“你还真的是云梦江氏的一条好狗,事先提醒你,我之前也没试过,只有半成把握,而且你要醒着,而且无论成不成,身体都会有损,比普通人还不如。”

“请不要用狗这么凶残的动物来比喻我谢谢,不是说孩子能保住吗?”魏无羡道。

“能保住是能保住,不过要是你这孩子日后掉了,就再也别想怀了。”

早就听闻魏婴与岐山温氏妙手神医交好,那这便是温情和温宁了,可是这是要做什么?为什么说这些话……

蓝忘机心头萦绕着凝重的不安。

“我准备好了。”魏无羡深吸了一口气道。

“行,温宁,按住他!”温情道。

温宁上前将药递给魏无羡喝下,然后把巾布塞进他嘴里,而后死死按住了他。

温情上前划破了他的衣物,薄刃抵上他的丹田处。

蓝忘机目光又是一缩,她要做什么?!

要做什么呢,剖金丹罢了,魏无羡的手指在木板床刮出一道道血痕,温宁几次上前喂药都只能是强行灌下,有一次被魏无羡捏碎了碗沿,那碎片被他死死握住,手心就又是一片血肉模糊。

整整两天一夜,他都是醒着的。

而且蓝忘机发现,他能够听见魏无羡的心声了。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江澄江澄你害苦我了!!”

“不知道我的金丹是什么样子!”

“好疼好疼我好疼啊啊啊!!!”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你可争点气!!!”

蓝忘机听得眼睛发红,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只是死死睁着。

“温宁,我的银铃,银铃拿过来啊!”魏无羡忽然大喊。

温宁被吓得一缩,最后捡起落在木板床下的银铃,塞进他手心,又被死死握住,紫色的穗子染成了鲜红,刺目非常。

“魏婴!”眼泪终于从干涩的眼光里落下来,生疼到呛眼睛,然而蓝忘机什么也顾不上了,他不停地去拉魏无羡,却只能一次次落空。

“魏婴!!!”

终于金丹被取出,一如主人皓皓如骄阳,闪着金光。

魏无羡看了一眼,心道:“真好看啊……”而后不管不顾地昏迷过去。

金丹随后被温情放入了江澄的丹田。

“江晚吟!!!”

为什么?为什么?

蓝忘机仰头把眼泪逼回去,他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呢,魏婴怀着他的孩子颠沛流离,他却把一切都忘记了。

再次低头,眼前画面又变了,蓝忘机站在断崖上,不远处有人御剑,手里抓着一个人的头发。

“你看看这乱葬岗,活人进到这里,连人带魂,有去无回,你,也永远别想出来!”

这声音,是温晁!

蓝忘机看着那个坠落的人,脸上血色褪尽――魏婴护着小腹,眼睛却对上了他,眼底怨愤。

“魏婴!!!”蓝忘机大喊,“魏婴……”

“哎哎哎在这儿呢!”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蓝忘机猛地睁眼,却直直对上一双潋滟的桃花眼。

“醒啦?”那双桃花眼的主人轻声说了一句,起身下榻,却被人抓住了手腕。

那人也不说话,只是直直看着他一瞬不瞬。

魏无羡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魇住了?不会吧……”

“魏婴……”蓝忘机艰涩地开口。

“嗯,醒了就起来吧,得出发去金麟台了,好兄弟现在就差个头,方向是兰陵。”魏无羡道。

然而蓝忘机却还是没反应的样子,只是抓着他的手更用力了些。

魏无羡心底感觉出不对劲,目光忽然落在了蓝忘机枕边的茶壶上――蓝家人向来端方雅正,怎么会把茶壶放在床上?

他伸出另一只手把茶壶拿起来,看到了里面的符灰和没有烧干净的符纸一角。

“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魏无羡放下茶壶问道,“关于我的?”

蓝忘机还是不说话。

“看了多少?”魏无羡问道,“蓝忘机,你死了是不是?问你话呢!”

魏无羡的语气渐渐冷了起来。

“我真是受够了!”魏无羡拂开茶壶,让它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回神了没有?看了多少?”

他说着,却没有打算等蓝忘机回答了,见他意识渐渐回笼,就起身往外走:“魏如璟!”

“娘亲……”见他从蓝忘机房间出来,魏语知道他娘亲去喊蓝忘机起身,符纸的事情暴露了。

“……”魏无羡深呼吸一口,把魏语拉去了自己的房间,“跪下。”

“娘亲?”魏语不安地喊他。

“跪下!”魏无羡喝道。

魏语眼睛一红,却还是依言跪在了他娘亲的脚边。

“我问你,符纸是不是你烧的?”魏无羡问道。

魏语点头:“是。”

“你昨天吃夜宵的时候偷偷划了几根我的头发一起烧的。”魏无羡继续道。

“是。”魏语又点头。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他一直吊着娘亲你,他但凡要是知道一点娘亲你受过的苦,就不该天天跟着,却憋着什么也不说!!!”魏语大声道。

“那你觉得这么做换来的是什么!”魏无羡怒道,“你觉得你娘亲是个什么人,要人挖我的伤疤,然后再来怜悯我吗?!你自己好好想想,你究竟错在哪里!”

“我没错……他难道不该知道娘亲你受的苦吗……”魏语低下头嗫嚅道。

“你说什么?!”魏无羡怒不可遏。

“我说,我没有错!就算你是我娘亲,你也不能说我有错,没错就是没错!”魏语气势暴涨起来,然而下一刻却在魏无羡惊愕的目光下缩回目光。

“娘亲,我全身忽然好疼!”他忽然咬着下唇,脸色发白。

魏无羡想教育孩子,然而却被一通反驳,满心惊愕还没反应过来,自家儿子却仿佛忽然遭遇莫大的疼痛,这时候他也顾不上继续罚他了,焦急地问他:“哪里疼?”

“不知道,好像全身都疼,娘亲,我好像……要分化了……”魏语浑身卸了劲,瘫在了地上。

魏无羡连忙要把他抱起来,抱了一次却没成功,魏语毕竟也是个身量较长的少年了。

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白色的衣袍翩然而入,抱起了魏语放到榻上。

是蓝忘机。

“璟儿,璟儿你怎么样?”魏无羡是魏语的生母,不会被魏语的信香影响,魏语即使是分化成乾元也对他无碍,所以他紧紧握住了魏语的手,焦急地问他。

“疼!”魏语冷汗连连。

魏无羡知道这孩子可能是因为他而心神动荡,产生了分化,所以万分自责起来:“都是我不好,璟儿你要是疼,可以用力抓着我的手。”

蓝忘机却把魏无羡的手抽出来,坐到塌边,把自己的手递给魏语。

魏语当然不会和他客气,当即抓住了蓝忘机的手,狠狠上牙咬。

“我去通知他们,今天不出发了,耽搁一天。”魏无羡见此也不好说什么,出去通知一众小辈。

他们得知魏语在分化,都激烈地讨论起来,也没抱怨。

魏无羡就放了心,回到房间。

却是铺面而来的一股清冷玉兰花香气。

这个气息,看来肯定会是乾元了。

魏无羡坐到塌边,用巾布给魏语擦汗:“璟儿真厉害,是乾元。”

“嘿嘿。”魏语疲累地笑笑。

“歇一会儿,等不疼了,力气回来就好。”蓝忘机道。

“哼!”魏语拂开他的手腕。

魏无羡看过去,发现只有一个深深的牙印,血都没流,魏语之前那架势,他还以为他会把蓝忘机手腕都给咬断呢。

嘴硬心软的臭小子!魏无羡拉过魏语的手握在手里,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然后给他掖好被子,“行了,睡会儿吧,午饭娘亲给你端过来。”

“要辣的!”魏语把自己窝在被子里,闷闷道。

“当然可以!”魏无羡走到门边说道。

蓝忘机也起了身。

“娘亲……我错了。”魏语却低声道。

“你不是说你没错吗?”魏无羡挑眉。

“我错了,我错了的,”魏语道,而后他笑起来,“我错了,我下次还敢!”

“臭小子!”魏无羡瞪了他一眼,和蓝忘机带上门出去。

“给含光君添麻烦啦……这种话我就不说了。”魏无羡说了一句,而后来了个转折。

蓝忘机拉住他的手腕。

“对不起。”蓝忘机道。

魏无羡挑眉:“你也会说对不起啊?”

“对不起,”蓝忘机又说了一遍,“但是……”

“但是什么?”魏无羡问道。

蓝忘机定定地看着他,把话续上:“但是,不是怜悯,是……是……是怜惜。”

魏无羡陡然睁大了眼睛。












【忘羡】长夜第十四

*ooc

*崽子大晚上不睡觉坑爹搞事情啦!

*今天满课所以字数可能少了点,但是总比没有好是吧?

*今天提前发,发完这波就要上课了。







魏无羡的手被他提着吊起来,心想:“我好像个犯人啊……不对,我为什么要陪他这样玩?不是应该我玩儿他吗?”

猛然惊醒,魏无羡道:“给我解开。”

蓝忘机欣然伸手,故技重施,又伸向了他的衣领衣带。魏无羡道:“不是解开这个!解开手上这个!解开你绑着我的这个东西!这条抹额!”

若是被蓝忘机捆着手脱光了衣服,那画面,真是想想都可怕!

蓝忘机听了他的要求,眉尖又蹙起来,半晌也一动不动。魏无羡举着手给他看,哄道:“不是听我的话嘛,给哥哥把这个解开。乖。”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平静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需要费心思考一段时间。

魏无羡喝道:“哦,我懂了!让你绑我你就很来劲儿,让你解开你就听不懂了对吧?”

蓝家的抹额和他们衣服所用的材料一致,看似轻盈飘逸,实则坚实无比。蓝忘机捆得很紧,又打了一长串的死结,魏无羡左扭右扭也挣不脱,心道:“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幸好是抹额而不是什么绳子之类的鬼东西,不然他还不得把我全身都绑了!”

蓝忘机一边眺望远方,一边手上拽着抹额的带子,拉呀、晃呀,手里玩得很欢的样子。魏无羡又道:“给我解开好嘛?含光君,你这么仙的人儿,怎么能干这种事呢?你捆着我要干什么呢?给人家看到了怎么办?嗯?”

听了最后一句,蓝忘机拉着他朝树林外走去。

魏无羡被他拽着走,边踉跄边道:“你你你等会儿。我意思是给人家看到了不好,不是说让你把这个给人家看!喂!你是不是假装听不懂?你故意的吧?!你只听懂你想听懂的是不是?!蓝忘机!”

话音未落,蓝忘机已拖着他走出了树林,绕回了街上,从酒楼一楼重新进入大堂。

一群小辈还在吃吃喝喝玩玩闹闹,刚才虽然有点不愉快,但是两个当事人都已经上了楼,少年人总是马上就能忘掉不愉快的。他们正行酒令行得欢,蓝家几名小辈偷着喝酒,一直有人盯着二楼楼梯防风,谨防被蓝忘机发现,谁知忽见蓝忘机拖着魏无羡,从大门迈进来,个个都惊得呆了。

哐当哐啷,蓝景仪扑手去藏桌上的酒壶,一路打翻了几个碟碗,一点藏匿的效果也没有。

蓝思追站起身道:“含、含光君,你们怎么从这边又进来了……”

魏无羡笑道:“哈哈,你们含光君坐得热了,出来吹吹风,心血来潮杀个突击,这不,果然就抓到你们在偷酒喝了。”

他心中祈祷,请蓝湛最好直接把他拖上楼去,不要跟人说话,也不要做多余的动作。只要他继续一语不发,维持冷若冰霜的表象,不会有人发现他不对劲的。

刚这么想,蓝忘机就拉着他,走到了那群小辈的桌前。

蓝思追道:“含光君,你的抹额……”

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了魏无羡的手。

含光君的抹额,就绑在魏无羡的手腕上。

仿佛是嫌注意到这个的人不够多,蓝忘机提着抹额的带子,把魏无羡的手拉起来,展现给所有人看了一遍。

蓝景仪嘴里的一只鸡翅掉了下来。掉进碗里,酱汁四溅,溅脏了他的胸口。

魏无羡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酒醒之后,蓝忘机可以不用见人了。

一名世家子弟惊疑不定道:“……他在干什么?”

魏无羡道:“给你们展示蓝家抹额的一种特殊用法。”

蓝思追道:“什么特殊用法……”

魏无羡道:“当遇上很奇怪的走尸,你们觉得需要带回去好好检查的时候,就可以把抹额解下来,这样绑着带回去。”

蓝景仪嚷道:“这怎么行?我们家的抹额是……”

蓝思追把鸡翅塞回他口里,道:“原来如此。竟然还有如此妙用!”

“景仪,正常的,正常的,魏前辈毕竟……”说完蓝思追又小声和蓝景仪说话。

而蓝忘机则是无视一路旁人的诡异眼神,拖着魏无羡径自上楼,入房,转身关门,闩门。把桌子推到门前,仿佛要挡住外面的什么敌人。

魏无羡道:“你要在这里杀人分尸吗?”

雅间内设有一道木座画屏,被它隔为两部分,一部分设着桌席,供座谈食饮,另一部分则置有长榻,垂有帘子,供休息所用。蓝忘机拖他进屏风之后,用力一推,把魏无羡推倒在榻上。

长榻带有木屏背,魏无羡的头在屏上轻轻磕了一下,意思意思,“哎哟”地叫了一声,心中却想:“又要睡觉了?这不是还没到亥时?”

蓝忘机听他叫得响,一掀白衣下摆,气度雍容地在榻边坐下,探手,摸了摸他的头。虽然面无表情,动作却很轻柔,仿佛在问:撞得疼吗?

他一边摸,魏无羡一边嘴角抽搐,道:“好疼啊,好疼好疼好疼啊。”

听他一直叫疼,蓝忘机脸上现出一点微微的忧色,手上动作更温柔了,还抚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

魏无羡举起双手给他看,道:“你放开我吧。含光君,我给你绑得这样紧,都快出血了。疼死了。解开抹额,放开我好不好?好不好?”

蓝忘机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

魏无羡道:“唔唔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唔唔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不想做的事你就装听不懂,实在不能装听不懂你就干脆不让我说?!

如此恶劣!

魏无羡心道:既然如此,那可不要怪我了。

蓝忘机一只手紧紧捂着他的嘴,他分开双唇,一点舌尖飞速地在蓝忘机的手掌心轻轻一撩。

只是蜻蜓点水地点了一点,蓝忘机却仿佛是被火舌燎到了掌心,猛地收回了手。

魏无羡深深吸了一口空气,正感觉出了一口恶气。却看见蓝忘机转过了身,背对着他,抱膝坐在木榻上,把自己被他轻轻舔了一下掌心的那只手捧在心口附近,整个人一动也不动了。魏无羡道:“干什么呀?干什么呀这是?”

这副被登徒浪子玷污了之后了无生趣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把蓝忘机怎么了。

天地良心,他就是想趁他喝醉逗逗他,他一个坤泽,怎么说吃亏的也是他吧?

说起吃亏,他夷陵老祖魏无羡上辈子这辈子加起来,还真的在这个人身上吃了不少亏,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偏偏蓝忘机好像还是那么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魏无羡嗤道:“很讨厌啊?讨厌也没办法,谁教你这么霸道不让我说话。要不你过来,我给你擦一擦好了。”

说完,他伸出被捆在一起的两只手,要去碰蓝忘机的肩,被他一闪躲过了。

看蓝忘机抱着膝盖,默默坐在床榻的角落里,魏无羡心里忽地一跳,作恶欲又暴涨而起。他跪在床上,朝蓝忘机挪了过去,用最邪恶的语气,故意问道:“害怕啦?”

蓝忘机一下子跳下了床,继续背对着他,跟他保持距离。

这下魏无羡可浪起来了。

他慢条斯理下了榻,嘻嘻笑道:“哟,躲什么?别跑啊,我手还被你绑着,我一个坤泽都不怕,你是乾元你怕什么?来来来,过来啊。”

他一边歪着头笑,一边不怀好意地逼近过去。蓝忘机冲出了画屏,看到了被自己推在门口挡住去路的桌子。魏无羡绕过画屏去赶他,他又从另一边绕过去。

两人围着屏风绕来绕去,追逐了七八圈,魏无羡猛然惊醒,心道:“我在干什么?玩捉迷藏吗?蓝湛醉了好说,我怎么也陪他玩儿起来了?”

发现追赶自己的人站着不动,蓝忘机也不动了。

他躲在屏风之后,幽幽探出小半张脸,默默无言地朝魏无羡这边窥视。

魏无羡仔细地看他。这人依旧是一派严肃、一本正经,仿佛刚才那个六岁幼童一般和魏无羡绕着屏风你追我赶的是另一个人。

魏无羡道:“你想继续吗?”

蓝忘机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魏无羡憋笑憋得快出内伤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蓝湛喝醉了之后想跟他玩捉迷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魏无羡心中笑声犹如惊涛骇浪铺天盖地,好容易忍住了,浑身都在发抖,想:“姑苏蓝氏这种家族,不许喧哗不许打闹,连疾行也不许,蓝湛小时候肯定从来没这么疯过,真可怜。反正他喝醉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我陪他玩一玩也无妨。”

他又朝蓝忘机跑了两步,作势欲追。果然,蓝忘机也逃了起来。魏无羡就当是在逗一个小朋友,卖力地配合,逐着他跑了两三圈,道:“跑快点,可别叫我抓住了。抓住一次就再舔你一次,看你怕不怕。”

他说这句的本意,原是要恐吓,谁知,蓝忘机忽的从屏风另一端走了过来,跟他迎面撞在了一起。

魏无羡本来要去抓他,谁知道他自己送上门来,一时无语,手也忘了伸。

蓝忘机见他不动,举起他捆作一束的手腕,将他两条手臂环在自己颈上,像是主动钻进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圈套,道:“抓住了。”

魏无羡:“……嗯?嗯,抓住了。”

仿佛在期待地等待着什么,却半晌也没等到,蓝忘机把这三个字又重复了一次,这次咬字很重,像是有点着急地在催促:“抓住了。”

魏无羡道:“是啊,抓住了。”

抓住了,然后呢?

他说什么来着——抓住一次就什么来着?

……不会吧。

魏无羡道:“这次不算,这次是你自己走过来的……”

话音未落,就看到蓝忘机的脸沉了下来,满面冰霜,一副极其不高兴的模样。

魏无羡心想:“不会吧,蓝湛喝醉了之后,不光喜欢玩捉迷藏,还喜欢被人舔的?”

他要把手臂从蓝忘机颈间取下来,却被蓝忘机举手压住了,压得死死的,不让他取下来。魏无羡见他的一只手就摁在自己胳膊上,思索片刻,挨了过去,试探着把脸颊凑近,唇似沾不沾、似吻不吻地擦过蓝忘机的手背,舌尖在凉玉般的皮肤上,轻轻扫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

蓝忘机闪电般的收回了手,拿开魏无羡的双臂,又背对他跳到一边,抱着自己被舔的那只手,默默低头面壁不说话。

魏无羡琢磨道:“他这到底是害怕还是喜欢?还是又害怕又喜欢?”

正琢磨着,蓝忘机转过身来,又是一脸平静地道:“再来。”

魏无羡:“再来?来什么?”

蓝忘机又躲到了屏风后,露出小半张脸看他。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再来,你追,我跑。

无言片刻,魏无羡便依言“再来”了。这次,他才追了两步,蓝忘机又自己撞上来了。

魏无羡道:“你真的是故意的。”

蓝忘机又把他的手臂圈在自己脖子上,仿佛听不懂这一句话,等待他再一次履行承诺。

魏无羡心道:“我就这么让蓝湛一个人玩儿得这么开心?这怎么行。反正现在对他做什么,他醒来之后也不会记得,有什么可顾忌的。”

他圈着蓝忘机,两人一起坐到木榻上。魏无羡道:“你喜欢这个是吧?不许扭头,说,喜欢不喜欢?你要是喜欢这个,也不必非要每次都先追追赶赶一阵。我让你一次高兴个够。”

说着,他拉起蓝忘机一只手,低下头,在他白皙修长的指间,亲了一下。

蓝忘机又要缩回手,被魏无羡死死拽住,不让他往回收。

接着,魏无羡的唇贴上了他明晰的指节,轻浅如羽的呼吸,顺着手指往上游走,游到了手背。在这里,又亲了一下。

蓝忘机怎么抽也抽不回手,一下子收拢了五指,捏成了拳。

魏无羡拉起他一点袖子,露出雪白的手腕,在腕上也亲了一下。

亲完之后,他也不抬头,只抬起眼帘,道:“够了没有?”

蓝忘机紧闭着嘴,不说话。魏无羡这才悠悠坐直了身子,道:“说,有没有给我烧纸钱?”

不答。

魏无羡哧的一笑,贴上去,隔着衣服,在他心口亲了一下,道:“不说话就不给你了。说,怎么认出我的?”

蓝忘机闭上了眼,嘴唇颤了颤,似乎就要开口招供了。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魏无羡盯着他那双看上去很柔软、淡淡的红色嘴唇,鬼迷心窍了一般,在这张唇上亲了一下。

亲完之后,还坏心眼地舔了一下。

两个人都猝然睁大了眼睛。

半晌,蓝忘机忽然举手,魏无羡陡然惊醒,霎时出了一身冷汗,以为他要一掌把自己拍得当场心肝肺齐飞,连忙一个打滚滚下了榻。一回头,却见蓝忘机一掌拍在自己额头上,把自己生生拍晕了过去,躺倒在木榻上。

雅间里,蓝忘机倒在榻上,魏无羡坐在地上。

忽然一阵冷风从被支开的窗子外吹进来,吹得魏无羡背上凉飕飕的,人也略略清醒了几分。

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把桌子推回原地,在桌边坐下。

发了一阵呆,低头在手腕抹额的结上费力地咬了一阵,终于咬开了那一串乱七八糟的结。

双手被松开之后,为了压压惊,他自然而然地去斟了一杯酒。酒杯送到嘴边,喝了半天也没喝到一滴,垂眼一看,杯里根本就没有酒。壶里的酒早被他一口喝干了,他刚才倒的时候竟然也没发现,里面没有倒出任何东西。

魏无羡把空杯放到桌上,心想:“还喝什么。今天喝得够多了。”

他转头,刚好能错过屏风,从侧面看到安安静静倒在榻上的蓝忘机,心道:“……今天是真的喝多了……”

可是一想到刚才是怎么“胡作非为”的,魏无羡又忍不住举起了手,轻轻碰了碰嘴唇。

他拿着那条抹额,抚了好一阵才抚平,走到榻边,将它放到枕旁,生生忍住,一眼都没看蓝忘机的脸,蹲下来帮他把靴子脱掉,姿势也摆成了标准的蓝氏睡姿。

做完之后,魏无羡靠着木榻,坐在了地上。

胡思乱想了好一阵,纷纷乱乱,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今后还是不要让蓝湛喝酒了。万一他见了谁都是这副模样,那可真真大事不妙。

但是转而一想,魏无羡心里又有些发狠――睡都睡过了,以前也不是没亲过,我亲他一下怎么了,他这样一巴掌拍晕自己是什么意思?!我不仅要亲,还要狠狠亲他!我……

思及此,魏无羡半坐到了塌边就要把所想付诸实践,可是他又顿住了。

最后他只是又撩了一下蓝忘机的眼睫,替他掖了掖被角,打开房门出去,想了想要下楼。

“娘亲。”魏语却出现在了楼梯口。

“璟儿,怎么不睡去?”楼下已经没有什么人,小二正在收拾一帮客人吃饭留下来的残局。

“不困,”魏语摇摇头,又补充一句,“阿凌已经睡了。”

“撒谎骗人了是不是?”魏无羡拉住他的手,发现是热的就放了心,“怎么可能不困,义城经历那么多事情,出来肯定是要困的,再不然就是饿了,睡不着?”

魏语低下头:“娘亲你听见了金凌说……”不然怎么可能知道他没有吃饭……

“金凌吃东西了没有就睡觉?”魏无羡却没有追究,反而问起了金凌。

魏语道:“我给他拿了糕点,他吃了,喝了些热水,洗漱后睡下了。”

“傻小子!”魏无羡拉住他的手下楼,“走,我们出去吃,我来的时候看见了有家烧鸡还开着。”

“嗯!”魏语笑起来,跟着他下楼出客栈往说的那家烧鸡走。

最后两人坐在烧鸡店里点了一只烧鸡两碗馄饨热气腾腾地吃得风生水起。

“好吃吗?”魏无羡又给他塞鸡腿。

“唔唔,”魏语嘴里含着馄饨点头,等咽下去,他又去咬魏无羡递过来的鸡腿,“娘亲你也吃!”

“吃你的,还有呢,”魏无羡又拆了一只鸡腿吃,“璟儿,能吃饱吗?要不要再叫点吃的?我看见这家店还有烤鸭。”

说完,魏无羡也不等魏语回应,又叫小二上了一只烤鸭。

最后两个人撑到走不动,坐在凳子上休息。

“嗝,”魏语打了个隔,然后笑起来,“娘亲,我们是不是吃的太多了,感觉有些对不起阿凌,他只吃了糕点,我们却偷偷出来吃肉……”

“吃都吃了,管那么多做什么,你呀,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哪有像你这样不管自己只管别人,吃完还要有负罪感的,”魏无羡屈指弹了一下自家儿子的脑门,“不要心里想那么多却又都憋着,娘亲在呢。”

“随了娘亲。”魏语抱住魏无羡,低声道,“随了你啊娘亲。”

“臭小子你手擦干净了没有一手油就抱上来!”魏无羡故作恼怒,却没有推开他,反而伸手回抱过去,“少哄我了,随了你爹吧!”

“哼!”魏语轻哼一声表示不承认。

魏无羡好笑地拍拍他的背:“好了,回去吧,金凌睡下了,你再要一间房。”言罢,他伸着懒腰站起来,又要了水给魏语擦干净手。

两人慢慢地才回去客栈,魏语听话地又要了一间房,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才各自回去自己的房间。

魏无羡换了身衣服洗漱完就睡下了。

魏语却辗转反侧,听见客栈一点动静都没有之后,他咬了咬牙,披上衣服轻手轻脚出了房间,站到了蓝忘机的房门外。

站了片刻,他轻轻推了门走进去。

看着那个没有被惊动依旧躺在床上的人,魏语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很是愤懑,他低低道:“你但凡是知道一星半点我娘亲受过的苦,就不该还守着蓝家那点破涵养……”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符纸和几根发丝,就着火符一起点燃,放在了空茶壶里,又把茶壶放在了蓝忘机枕边。

等燃烧的气息从茶壶中升起,混入了蓝忘机的呼吸里,魏语才带上了门出去。















终于狠下心买了《无羁》,啊啊啊啊什么时候发货啊啊啊啊


【忘羡】醉酒第十三

*ooc

*洋洋结局就是这样,不知道算不算好,你们满不满意,但是这是我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本章有伏笔,不知道你们猜不猜得到









义城事毕。

魏无羡拿出两只一样瘦小的锁灵囊,递给他,道:“晓星尘道长,和阿箐。”

虽然阿箐是被薛洋杀死的,非常害怕他,但是刚才,她还是紧紧跟着他,让他甩不掉、躲不了。

她被薛洋一张符咒拍得几乎魂飞魄散,魏无羡东捡西凑,使劲浑身解数,好容易才捡回来一些。现在,碎得七零八落,也和晓星尘差不多了。两团虚弱的魂魄,各自蜷缩在一只锁灵囊里,仿佛稍微用力地撞一撞,就会撞散在袋子里。

宋岚双手微微发抖,接了过来,将他们托在手掌心上。

魏无羡道:“宋道长,晓星尘道长的尸体,你打算怎么办?”

宋岚一手小心地揣着那两只锁灵囊,另一手抽出拂雪,在地上写了两行字:“尸体火化。魂魄安养。”

晓星尘的魂魄碎成这样,肯定是再回不到身体上了,火化了也好。这具身体散去,只留下纯净的魂魄,慢慢安养,也许有朝一日,还可重归于世。

魏无羡又道:“今后你打算如何?”

宋岚写道:“负霜华,行世路。一同星尘,除魔歼邪。”

顿了顿,又写道:“待他醒来,说对不起,错不在你。”

这是他生前没能对晓星尘说出来的话。

“对了,宋道长,我有个东西要给你,”魏无羡略一思索,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铜钱串的穗子,“我之前结识的一个小友,最崇拜像晓星尘道长和宋道长这样的侠肝义胆之辈,可是他生前做下不少错事,死后心里想想估计还是想悔改,把他带上挡挡灾赎罪还是可以的。”

宋岚接过那个穗子,挂到了霜华剑上:“多谢,想必你这位友人也是诚心悔改,如此我便带上他。”

言罢,他转身离去。

魏无羡看看那个摇晃的穗子,心里有些感叹:谁人不是捧一颗赤子心来这世上,可偏偏世道多险阻,终是换得惨烈一场――薛洋啊薛洋,你可好好赎罪,也不枉我还大发慈悲给你个机会了,或许很多年之后晓星尘和阿箐的魂魄得以重聚,那时候你便去投胎吧,可万万不要再纠缠不休,就当是放过他们,也放过自己……

义城的妖雾逐渐散去,已能粗略看清长街和岔路。

蓝忘机和魏无羡带着一群世家子弟走出这座荒凉的鬼城。

蓝思追也看着宋岚的背影出神了一会儿,道:“‘明月清风晓星尘,傲雪凌霜宋子琛’……不知他们二位,还有没有再聚首之日。”

魏无羡走在杂草丛生路上,正好看到一处草地,心道:“当初,晓星尘和阿箐就是在这里,把薛洋救回来的。”

有的时候,还不如是从没遇见,薛洋的太阳升起得太晚了,那时他已经泥足深陷,无法再与阳光相拥。

蓝景仪见他出神,憋不住了,问道:“这下你总该跟我们讲,到底共情的时候看到什么了吧?那个人怎么会是薛洋?他为什么要冒充晓星尘?”

“还有还有,刚才那个是鬼将军吗?鬼将军现在到哪里去啦?怎么没见到他了?他还在义城里吗?怎么会突然出现?”

魏无羡假装没听到第二个问题,道:“这个嘛,就是一个很复杂的故事了……”

一路走下来,他讲完之后,身旁已是一片愁云惨淡,再没有一个人记得鬼将军了。

蓝景仪第一个哭了起来,道:“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金凌大怒:“那个薛洋,人渣!渣滓!死得太便宜他了!璟哥哥你说是不是?!”

“薛洋也挺可怜的,但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魏语道。

魏无羡闻言,把他拉到了身边:“璟儿,给你。”他掏出两张符咒塞给魏语。

“这是……”魏语不解。

魏无羡道:“单给你一个人玩儿的,之前你不是对共情很有兴趣吗?可是和死人魂魄共情太危险了,这种符咒是我临时想出来的,用的时候可以取活人的发须一起点燃作为熏香,入梦旁观他人比较难忘的记忆,要是以后有什么人得罪了你,你就用这个套出他的糗事,但是这是临时想出来的,所以不能看到所有的记忆,具体几段,我还没试过,不过没有危险,回头你可以玩玩看,想叫上别人也行。”

“真的?!”魏语眼睛发亮。

魏无羡眨眨眼睛:“这还有假?娘亲会骗你吗?”

“娘亲真厉害!”魏语笑起来。

“璟哥哥你和羡舅舅在说什么呢,我也要听!”金凌看见魏语笑起来,感兴趣地问道。

“没什么,就是说说话而已。”魏语连忙摆手。

金凌跺了跺脚:“不说就不说,蓝思追你走慢一点,你们蓝家人不是不许疾行!我有话要问你!”

金凌见他璟哥哥不愿意说,跑着去找前面的蓝思追了,可是说了没一会儿就又回去了,还气呼呼的。

“怎么了?”魏无羡问。

“还不是那个蓝景仪!我找蓝思追说话,就让他走慢一点,说了蓝家不许疾行的规矩,蓝景仪这厮居然说那是因为我腿短!”金凌嚷道。

“啊?哈哈哈哈哈。”魏无羡一听,忍不住笑出来。

金凌见他也笑,明白没人帮他说话,更气了,走到一边自己走。

走了没一会儿,蓝思追扯了一下蓝景仪,两人又靠过去和他说话了。

但是这个小插曲并没有让一众少年好受起来,那名窥看门缝时赞美过阿箐的少年还是捶胸顿足地喊:“阿箐姑娘,阿箐姑娘啊!”

蓝景仪虽然被金凌过去打断过一回,但是目前哭得最大声,极其失态,这次却没有人提醒他注意勿要喧哗了,因为蓝思追的眼眶也红了,还好蓝忘机没有禁他的言。

蓝景仪边鼻涕眼泪横流,边提议道:“我们去给晓星尘道长和阿箐姑娘烧点纸钱吧?前面路口不是有个村子吗?我们去买点东西,祭奠一下他们。”

众人纷纷赞同:“好好好!”

说着就到石碑路口那个村子了,蓝景仪和蓝思追迫不及待地跑了进去,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线香、香烛、红红黄黄的纸钱,走到一边,用土石土砖搭了一个防风灶一样的东西,一群少年就围成一圈蹲在地上,开始烧纸钱,一边烧一边碎碎念。

魏无羡原本心情也很是沉重,路上也就和魏语说了几句话,见状,忍不住对蓝忘机道:“含光君,你看他们在人家门口干这种事,也不阻止一下。”

蓝忘机淡淡地道:“你去阻止吧。”

魏无羡道:“好,我帮你管教。”

他说完也没发现哪里不对劲,便去了,道:“我没弄错吧?你们一个个都是仙门世家的子弟,你们爹爹妈妈叔叔伯伯没教过你们,死人是不能收到纸钱的吗?人都死了还要什么钱?收不到的。你看我家璟儿就很理智,金凌你怎么了,不是一直以你璟哥哥为榜样?怎么不学学他了?而且这是别人家的门口,你们在这里……”

蓝景仪挥手道:“走开走开,你挡风了啦。要烧不起来了,再说你怎么知道死人收不到纸钱啊?”

另一名少年泪流满面、满脸烟灰地抬起脸来,附和道:“就是啊。你怎么知道呢?万一能收到呢?”

魏无羡喃喃道:“我怎么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他死了的那几年里,根本没收到过一张纸钱啊!

蓝景仪又在他心口上插了一刀:“就算你收不到,那也肯定是因为没人给你烧的缘故,像云梦江氏这样的世家,肯定只是立了排位香火供奉,根本不烧纸钱的,魏前辈你现在也回来了,肯定连牌位都收了。”

魏无羡闻言,哭笑不得:“怎么会?江家真的只会烧香,没有一个人会烧纸钱吗?难道真的是因为没有人给我烧、所以我才没收到?要不回去要江澄以后给我补两张?”

他越想越觉得不可能,转头低声问蓝忘机:“含光君,你有没有给我烧过啊?至少你给我烧过的吧?”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低头拂了拂袖底沾染的一点纸灰,静静地眺望远方,不置一词。

魏无羡看着他安然的侧颜,心道:“不会吧?”

真的没有吗?!

看来回去真的得和江澄还有师姐商量,要给虞夫人和江叔叔烧点纸钱,他现在是不用了,万一江叔叔和虞夫人需要呢?

正这么想着,却有一名村民背着土弓走了过来,不满道:“你们为啥要在这里烧啊?这是我家门口,好不吉利!”

魏无羡又乐了,道:“看,被骂了吧?”

魏语也笑了一下:“赶紧收拾了吧!”言罢他就去帮忙收拾。

这些少年以前没做过这种事,不知道在人门口烧纸钱是不吉利的,见来人了就只好连连道歉,埋头收拾残局。

蓝思追上去问道:“这是您家门口吗?”

那村民道:“我家三代都住这里,不是我家还是你家?”

金凌听他口气很不客气,站起身道:“你怎么说话的?”

魏无羡把他脑袋一按,压了下去。

蓝思追又道:“原来如此。抱歉,我方才的问题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们上次经过这户人家,在这里见到的是另一位猎户,所以才有此一问。”

那村民却愣愣地道:“另一位猎户?什么另一位?”

他比了个“三”,道:“我家三代单传!就我一个,没有兄弟,我爹早死了,我媳妇都没娶也没生娃,哪来的另一个猎户?”

蓝景仪道:“真的有!”他也站了起来,道:“穿得严严实实,带着个大帽子,就坐在你家院子里低头修弓箭,好像马上要出去打猎。我们到这里的时候,还向他问了路。就是他指给我们义城的方向的。”

那村民道:“瞎说!你真是看到坐在我家院子里?我家没这个人!义城那旮旯鬼都打得死人,给你们指那路?是想害死你们吧!你们看到的是鬼吧!”

他摇摇头转身走了。只剩下一群少年面面相觑。

蓝景仪道:“确实是坐在这个院子的,我记得很清楚……”

魏无羡对蓝忘机简略说了几句,回头道:“明白了吧,你们是被人引到义城去的。那个猎户,根本不是这里的村民,是有人假扮的。”

金凌道:“那从一路杀猫、抛尸开始,就有人在引着我们往这里走?那个假猎户,是不是就是做这些事的人?”

魏无羡道:“八九不离十。”

蓝思追困惑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

魏无羡道:“目前还不知道,不过今后你们千万小心。再遇到这种诡异的事情,不要自己追查,先联系家族,多派人手,一起行动。如果这次不是含光君刚好也在义城,你们小命难保。”

想到万一落单在义城里,会是什么样的后果,不少人背上汗毛直竖。无论是被活尸包围,还是要面对那个活生生的恶魔薛洋,那情形,都令人不寒而栗。

蓝忘机和魏无羡带着一群世家子弟行了一阵,临近天黑之时,赶到了他们寄放狗和驴的那座城。

城中灯火通明,人声喧闹。

这才是活人居住的地方。

魏无羡对花驴子张开双手,喊道:“小苹果!”

小苹果狂怒地冲他大叫,随即,魏无羡听到一阵犬吠,立即蹿到蓝忘机身后。

仙子也冲了过来,一狗一驴对峙着,相互龇牙。

蓝忘机道:“栓在这里。都去吃饭。”

他带着魏无羡,在茶生的指引下往二楼走去。金凌等人也要跟上,蓝忘机却回头,含义不明地扫了他们一眼。

蓝思追立刻对其他人道:“长席和幼席要分开,我们就留在一楼吧。”

魏语捏了捏袖子里的东西,还是坐到了桌边没有跟上去,可是谁都看出他脸色不太好,也不敢去问,沉默着都坐了下来吃饭。

蓝忘机见此蹙了下眉,但还是微微一点头,面色恢复淡漠继续往上走,他吩咐人在一楼给一群世家子弟订了一桌,他和魏无羡则在二楼要了一间雅间。二人相对而坐,一番交谈,说清了许多细节。不一会儿,菜上来了,酒也上来了。

魏无羡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几乎大半都是红辣辣的。他留意蓝忘机的下筷,发现他多动的是清淡的菜色,偶尔才伸向鲜红的盘子,入口亦是面不改色,心中微微一动。

蓝忘机注意到他的目光,问道:“怎么了。”

魏无羡慢慢地斟了一杯酒,道:“想人陪我喝酒了。”  

“你拘了薛洋的魂魄,让宋道长带上,为何?”蓝忘机却问他道。

“不为什么,”魏无羡倒了一杯酒推到蓝忘机面前,“就是想,薛洋做下这么多恶事,他死了却一了百了,太便宜他了。”

“你不是这样的人。”蓝忘机淡淡道。

“你有那么了解我?既然了解,又何必再问,我不就是烂好人嘛,”魏无羡失笑,“怎么样,赏个脸,陪我喝一杯?”

“你不是,你很好……”蓝忘机垂下眼帘,没有碰那杯酒。

“所以陪不陪我这‘很好的人’喝?”魏无羡不依不饶。

但魏无羡心知,蓝忘机一定还存有上次的阴影,百思不得其解,到底自己喝醉的时候干了什么,须得他煽风点火哄一把。但又不能把意图表露得太过明显,便先佯作按下不提,自己仰头把一杯酒饮了,叹道:“我心里郁结得很。”

蓝忘机又抬起眼帘,反问道:“你郁结。”

无论是发问、还是反问,他的语气听起来都平淡无波。

魏无羡道:“我怎么不能郁结了。替你郁结呀。义城的善后事宜,这可不是小麻烦。那么大一座城,如果真的要清理,一定各方面都会消耗巨大。蜀中本来就不是你们的管辖地盘。我建议你们姑苏蓝氏不要一力承担,点一点楼下这群小辈,看看他们有多少家,叫他们各家出一份力。“

蓝忘机道:“可以考虑。”

魏无羡道:“可以是可以,不过考虑也只能是考虑。你知道,这些世家最喜欢有猎物抢着上,有责任就推来推去,哪能这么容易松口一起帮忙。你呢,我也知道,就算别人不肯帮忙,你也会扛下这个担子的。所以,这个亏你吃定了。”

蓝忘机看着他,默然半晌,忽然挽袖探手,拿起了魏无羡给他倒的酒。

然后,举杯慢慢地饮了下去。

魏无羡见此,托着腮看他。

上次喝酒,魏无羡没仔细看他的神情,这次却特意留心了。

蓝忘机喝酒的时候是闭着眼的,微微蹙眉,一杯饮尽,不易觉察地抿了抿嘴,这才睁开眼睛。眼波之中,还会浮现一层浅浅的水光。

魏无羡心中开始默数。

数到第八声时,蓝忘机放下酒杯,扶了扶额头,缓缓地睡了过去。

一阵奇异的兴奋涌上魏无羡心头。

果然是先睡再醉!

他把酒壶中剩下的酒一口喝干了,站起来负着手在雅间内走来走去,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须臾,他走到蓝忘机身边,俯身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问道:“蓝湛?”

不应。

魏无羡又道:“忘机兄?”

蓝忘机右手支着额,呼吸十分平稳和缓。

这张面容和支额的那只手,皆是白皙无暇,仿若美玉。

他身上散发的幽幽的檀香之气,原本是冷冷的、有些凄清的。然而此刻,檀香中沁入了酒醇,冷香里泛起丝丝暖意,仿佛掺入了一缕微醺的甜味,竟然有些醉人。

魏无羡挨得近了,这种香气萦绕在他呼吸之间,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又俯得更低了些,离他更近了些。

他模糊地想:“奇怪……怎么好像有点热?”

他明明服了清修丸了,不会再像上次一样……

正考虑要不要离远一些,忽然,一个声音幽幽地传来:“公子。”

然而魏无羡的脸已经贴到蓝忘机近在咫尺之处,闻声脚底一滑,险些扑上去。

他立即把蓝忘机挡在身后,转身面向声音传来的木窗。

那扇木窗被小心地敲了一下,又有个小小的声音,顺着窗缝飘了进来:“公子。”

魏无羡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就定了定神,走过去,一下子支起窗子。

温宁勾住了屋檐,正倒挂在窗外,准备再敲一下。

魏无羡猛地开了窗,打到他的脑袋,他“啊”的轻轻叫了一声,双手托住窗扇,和魏无羡打了个照面。

一阵冷冷的夜风扑窗而入。温宁睁着眼睛,眼眶里已不再是一片死白,有了一对安静的黑色的瞳仁。

两人就这样,一个正站着,一个倒吊着,对视了半晌。

魏无羡道:“下来。”

温宁一下子没勾住屋檐,掉了下去,重重摔倒了楼下的地上。

魏无羡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他心道:“这地方挑得太对了!”

幸好挑了这家。雅间为了安静,这一扇木窗开的方向面对的不是行人街道,而是一片小树林。

魏无羡拿起支杆把木窗支好,上身探出窗,往下看去。温宁的身躯死沉死沉,把地面砸出了一个人形坑,躺在坑里,眼睛却还在盯着他。

魏无羡压低声音冲他喊道:“我让你下来,不是让你下去。‘来’,懂吗?”

温宁仰着脖子看着他,从坑里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忙道:“哦。我来了。”

说完又抱着柱子,准备顺着它爬上来。魏无羡道:“打住!你就在那里,我过去找你。”

他回到蓝忘机身边,趴在他耳边道:“蓝湛啊蓝湛,你可千万多睡会儿。我马上就回来。乖乖的可好?”

说完之后,他的手有点发痒,忍不住用指尖撩了一下蓝忘机的眼睫。

蓝忘机被他撩得长睫微颤,眉心微拧,略不安份。魏无羡收回爪子,跃出了窗,在檐角枝叶上几个起落,落到了地上。

他刚跳下来,转过身,温宁就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魏无羡道:“你干什么?”

温宁一语不发,垂着头,低声道:“公子,对不起。”

魏无羡道:“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也行。”

说完,他也在温宁面前,对着他跪了下来。

温宁一惊,忙不迭对着他磕了一个头。魏无羡也有样学样,对他磕了一个头。温宁连忙跳了起来,魏无羡这才从地上悠悠站了起来,拍拍下摆灰尘,道:“早这样挺直了腰杆讲话,不行吗?”

温宁低头不敢说话。

魏无羡道:“什么时候恢复神智的?”

温宁道:“刚刚。”

魏无羡道:“刺颅钉在你脑子里时发生的事还记得不记得?”

温宁道:“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

魏无羡道:“记得什么?”

温宁木然道:“……记得听到人说,你死了……”

魏无羡道:“没听到什么好消息?还听到了什么?”

默然片刻,温宁道:“您救了金宗主。”

魏无羡道:“总不能让金凌没有父亲。”

温宁终于抬眼直视他,道:“可是,小公子却没有了您……”

这时,一楼的大堂里,传来了一阵响亮的瓷器碎裂声。

蓝思追的声音随之响起:“我们之前不是在谈论薛洋吗?为什么要吵到这个上面来?”

金凌怒道:“是在谈论薛洋,我说的不对吗?!薛洋干了什么?他是个禽兽不如的人渣,蓝忘机比他更让人恶心!什么叫‘不能一概而论’?”

温宁动了动,魏无羡摆手示意他静止。

可他没有。他永远也只能展现一张木然的面孔。温宁低声道:“……江姑娘的儿子?”

魏无羡一动不动。

金凌又道:“我说错什么了吗?是!我舅舅是瞒着蓝家我璟哥哥的事情,可是外面也不是没有人谈论,他蓝忘机不是逢乱必出吗?难不成就一点儿也没听见!还是说,自己做了的事情不敢承认!现在我羡舅舅好不容易是回来了,好啊,现在倒是巴巴地贴上来了,早干什么去了!别说是现在,就是我羡舅舅身死之后,他可曾去过莲花坞给他上柱香!”

他咄咄逼人,蓝思追不应一语。

半晌,魏语拉住他:“好好的,为什么要为这个吵起来?我们不要提了好吗?菜都凉了,阿凌,吃饭吧。”

金凌哼了一声,没有听话下来,还是瞪着蓝思追,瞪着瞪着,眼睛就发红了。

蓝思追这才开口,依旧不失礼仪:“是我失言。金公子,请坐吧。再吵下去,把魏前辈引下来就不好了。”

一提魏无羡,果真有奇效。

闻言,金凌顿时连哼都不哼了,而后传来一阵上楼的脚步,看来是魏语上楼去了,金凌也吃不下饭跟了上去。

魏无羡和温宁静静地站在小树林里,都是面色凝沉。

默然间,温宁又无声无息地跪了下来:“小公子受苦了,都是我没有护好您……”

魏无羡道:“关你什么事,我还得谢谢你,上次在大梵山,是你救了这帮小鬼,还有璟儿,对了,你姐姐他们……”

温宁刚要开口,忽然望着魏无羡的背后,微微一怔。魏无羡正要转身去看,只见一袭白衣越过了他,提起一脚,踹在温宁的肩上。

温宁被踹得又压出了一个人形坑。

魏无羡连忙拉住意欲再踹的蓝忘机,道:“含光君,含光君!含光君,息怒啊!”

看来是“睡”的时间已过,“醉”的时间已至,蓝忘机找出来了。这情形莫名熟悉,历史真是惊人的相似。

这一次,蓝忘机看上去比上次更加正常,靴子也没穿反,连做踹温宁这么粗鲁的动作时,那张面孔也越发严肃正直、大义凛然。被魏无羡拉住之后,他一振衣袖,点了点头,一派傲然地站在原地,依言不踹了。

魏无羡抽空对温宁道:“你怎么样?”

温宁爬了起来,道:“我没事。”

魏无羡道:“没事就起来,还跪着干什么。”

温宁站了起来,犹豫了片刻,道:“蓝公子。”

蓝忘机皱起眉,捂住了耳朵,转过身背对温宁,面对魏无羡,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

温宁:“……”

魏无羡道:“你最好不要站在这里,他……不太喜欢看到你。”

温宁道:“……蓝公子这是怎么了?”

魏无羡道:“没怎么,被我灌醉了而已,谁让他平时不会好好说话。”

温宁道:“那您……”

魏无羡道:“我扶他进屋去,你自己小心点。”

温宁点点头,却忍不住又幽怨地看了蓝忘机一眼,这才退去。

魏无羡拿开蓝忘机捂住耳朵的双手,道:“好啦,走啦,听不到声音,也看不到人了。”

蓝忘机这才放开了手,浅色的双眸直愣愣地盯着他。

作恶的兴奋感正在魏无羡心中汹涌澎湃,他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怀好意地笑道:“蓝湛,还是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蓝忘机:“嗯。”

魏无羡道:“把你的抹额摘下来。”

蓝忘机把手伸到脑后,慢慢地解开了带子,将这条绣着卷云纹的白色抹额取了下来。

魏无羡仔仔细细地看着这条抹额,道:“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我还以为藏着什么秘密。那为什么从前我摘下来,你那么生气呢?”

忽然,他感觉手腕一紧。只见蓝忘机用抹额捆住了他的两只手,正在慢条斯理地打结。

魏无羡道:“你这是干什么?”

他想看蓝忘机究竟要做什么,便任由他自己行动下去。蓝忘机把他两手捆得紧紧,先是打了一个活结,想了想,仿佛觉得不妥,解了开来,改成一个死结。再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妥,又打了一个。

姑苏蓝氏的抹额后边是垂下的飘带,行动时飘起来极为美观,因此也很长。蓝忘机一连打了七八个死结,叠成了一串难看的小疙瘩,这才满意地停手。

魏无羡道:“喂,你这条抹额还要不要啦?”

蓝忘机眉头舒展,牵着抹额的另一端,拉起魏无羡的手,举到眼前,仿佛在欣赏自己伟大的杰作。


【忘羡】共情第十二

*ooc

*今天难得提早更新啦!

*顺带告诉你们明天不更新,英语考试挪到下次了,但是明天还是要写论文。







魏无羡道:“阁下的戏真是太足了。从外面那一场奋勇杀尸、力尽不支,再到后来为金凌挡剑,失去知觉,都是演给我们看的?”

晓星尘举起一只手指,竖在面前摇了摇,道:“我不是演给‘你们’看的,而是演给‘你’看。久仰夷陵老祖大名,百闻不如一见。”

魏无羡眼角抽了抽,道:“义城里的走尸都是受你驱使?”

晓星尘道:“嗯。从你们一进来,吹起鬼笛陈情的时候,身份就不用再猜了。但是我还是不放心,所以呢就亲自来试探一下。果然,点睛召将术这种低阶的术法也能发挥如此之强的威力,说你不是创始者?仿佛在讲笑话。”

魏无羡嘻嘻道:“真是瞒不过同行啊。所以,你拿了这一堆小朋友做人质,究竟是想让我干什么?”

晓星尘笑道:“我想让前辈你帮一个忙。一点小忙。”

他母亲的师弟居然叫他前辈,这辈分可太乱了。

魏无羡正心中嘿然,只见晓星尘拿出了一只锁灵囊,放在桌面上,道:“请。”

魏无羡将手放在那只锁灵囊面上,把脉一般地把了一阵子,道:“什么人的魂?碎成这样,浆糊都糊不起来,只剩下一丝一口气了。”

晓星尘道:“如果这个人的魂那么容易就粘得起来,那么我求你帮忙做什么呢?”

魏无羡收回了手,道:“里面装的这点魂魄实在是太少了。而且这人生前应该受到极大的折磨,痛苦至极,很可能是自杀身亡,不想再回到这个世界上。你要我修补这个魂魄,但你肯定知道,如果一个魂魄自己没有求存欲,那么九成是救不回来的。我没猜错的话,这点魂魄是被人强行拼接起来的,一旦离开锁灵囊,随时都可能散去。”

晓星尘道:“我不管。这个忙你不帮也得帮。前辈不要忘记了,你带的那一群小朋友都在门外巴巴地望着你,等你带他们脱险呢,其中有一个还是你亲儿子!”

他说话的腔调十分奇特,听似亲热,还有些甜蜜蜜的,但就是有一股无端的凶狠。仿佛上一刻在和你称兄道弟一口一个前辈叫得欢,下一刻就能翻脸动杀手。

魏无羡哪里还猜不出来他是谁,于是笑道:“嗯,阁下也是百闻不如一见。薛洋,你好好一个流氓,为什么要装道士?”

顿了顿,“晓星尘”举手,摘掉了眼睛上的绷带。

绷带层层落下,露出了一双明亮如星、熠熠生辉的眼睛。

完好的眼睛。

这是一张年轻而讨人喜欢的面孔,可以说是英俊的,但一笑时露出的一对虎牙,却可爱得几乎有些稚气了,无形间隐藏起了他眼底的凶残和野气。

薛洋把绷带扔到一边,道:“哎呀呀,被你发现了。”

魏无羡道:“故意装作疼得害怕,让人良心发作不好意思摘你的绷带察看。故意把霜华露出一截,故意说漏嘴。不光会使用苦肉计,还会利用人的同情心,演得好一派清逸出尘、大义凛然。若不是你不该懂、不该会的东西太多,我真的顺理成章地坚信你是晓星尘了。”

而且,蓝思追《问灵》的时候,宋岚最后回答的两个问题,答案一个是“晓星尘”,一个是“尔等身后之人”。如果“尔等身后之人”也是晓星尘,没理由宋岚一定要换一种表述方式。

除非,“晓星尘”和“尔等身后之人”,根本不是同一个人。而且宋岚想要提醒他们,这个人很危险,但直接答薛洋,又怕他们不认识薛洋,只好采用这种表述方式。

薛洋笑嘻嘻地道:“谁让他名声好,我名声坏呢?当然要装成他,才比较容易获取别人的信任了。”

魏无羡拱手道:“演技精湛。”

薛洋道:“哪里哪里。我有一个很有名的朋友,那才叫做演技精湛,只可惜他到最后还是露馅儿了而已。好啦,废话少说,魏前辈,这个忙你非帮不可。”

魏无羡道:“你之聪明,不在我下。控制宋岚和温宁的黑色长钉是你做的吧?阴虎符你都可以复原一半,修补一个魂魄,又何必要我帮忙。”

薛洋道:“这不一样。你是创始者。如果你不先做出阴虎符又留下碎片,我是没办法自己做出一半的。你当然比我厉害。所以我不能做到的,你一定可以做到。”

真不明白,为什么不认识的人都代替他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自信。

魏无羡道:“你谦虚了。”

薛洋道:“这不是谦虚,这是事实。我说话从来不喜欢夸夸其谈。如果我说要杀一个人全家,那么就一定是全家,连条狗都不会给他留下。”

魏无羡刚想张口问:“比如栎阳常氏?”这时,大门被猛地砸开,一道黑色身影飞了进来。

魏无羡和薛洋同时向后退去,离开了方桌,薛洋还眼疾手快地拿走了那只锁灵囊。宋岚一手在桌上轻轻一扶,在空中翻起,落在桌上,化去了力道,随即猛地抬头,望着门口,道道黑色血丝爬上他的面颊。

温宁拖着一身铁链,挟一股白雾黑风,沉沉破门而入。

早在魏无羡刚才吹第一段笛音的时候,就已经发出了召唤温宁的指令。魏无羡对他道:“出去打,别打烂了。看好活人,不要让其他走尸靠近。”

温宁提起右手,一道锁链甩了过来,宋岚举起拂尘相迎,两物相击,绞缠在一起。温宁拖住锁链向后退去,宋岚也不放手,就这样被他拖出了门。

众世家子弟已躲进了屋边另一间店铺,伸着脖子看得目不转睛。拂尘、铁索、长剑,叮叮当当,火花四溅。只觉这两具凶尸相斗真是凶悍无比,招招狠辣,拳拳到肉,若是两个活人这样对打,早已缺胳膊少腿、脑浆爆裂了!

魏无羡道:“你猜,温宁和宋岚打,谁会赢?”

薛洋道:“哪用得着猜?肯定是鬼将军赢。只可惜我给他钉了那么多刺颅钉,他还是不肯听话。有些东西太认主了,也很是叫人头疼。”

魏无羡不咸不淡地道:“温宁不是东西。”

薛洋哈哈笑道:“你没发现这话有歧义吗?”说到“有”字时,他突然拔剑刺来。魏无羡闪身一躲,道:“你经常这样话说到一半就动手杀人吗?”

薛洋讶然道:“当然。我是流氓呀?你又不是才知道。我也不是想杀你,就是想让你不能动,先跟我回去,慢慢地帮我修复这个魂魄,仅此而已,放心,虽然魏前辈是个坤泽,但是我对你也没什么其他的兴趣。”这次话没说完,他又是一剑。魏无羡在满地纸人碎片里避了又避,心道:“就算你对我有兴趣,你不也是个坤泽?不过话又说回来,向来只有他调戏别人的份儿,今天却是轮到自己头上了……话说莫玄羽灵力低微还真不只是说说而已,啧。”

眼看薛洋出剑越来越快,刺的地方也越来越刁钻毒辣,他忍不住说了出来:“你欺负我这具身体灵力低吗?”

薛洋道:“流氓嘛。本色。”

魏无羡终于遇上一个比他还不要脸的了,也嘻嘻笑了回去,道:“宁可得罪好汉,不可得罪流氓。说的就是你。不跟你打,换个人来。”

薛洋笑眯眯地道:“换谁啊?你男人吗?我派了三百多只走尸去包抄他,他……”

话音未落,一道白衣从天而降,避尘冰冷澄澈的蓝光,迎面朝他袭来。

蓝忘机周身如笼罩在一团冰霜气势之中,挡在了魏无羡面前。薛洋掷出霜华替他挡了一剑。两把名剑正正相击,各自飞回持有者手中,魏无羡道:“这是不是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不过刚刚那个小流氓说的“你男人”……还是……是不是全天下都知道他和蓝湛那点儿事了――不过也不奇怪,人总是喜欢议论这种风月事情。

可是为什么蓝湛这些年一直不知道璟儿的事情呢?但凡是出门在外,别人再怎么被警告得不敢议论,私底下肯定是偷偷说得不少,蓝湛就一句也没有听到过?

思及此,魏无羡脸色沉了沉。

蓝忘机却没注意他在想什么,接住了他那句问话:“嗯。”

言毕,他就继续与薛洋交锋。

方才是魏无羡被薛洋逐得东游西走,现在却是薛洋被蓝忘机逼得节节败退。他见势不好,眼珠一转,微微一笑。忽然,他将右手里的霜华一抛,换为左手接了,右手则从袖中抖出又一把长剑,天衣无缝地转为双剑进攻。

他那袖子虽然看似较窄,轻便灵活,但必然是经过改进的乾坤袖,可做储物之用。这把从中抽出的长剑锋芒森然阴郁,挥舞之时,与霜华清亮的银光形成鲜明对比。薛洋双剑齐出,左右手配合得如行云流水,顿时强势起来。

蓝忘机道:“降灾?”

薛洋佯作惊讶:“咦?含光君竟然识得此剑?何其有幸。”

“降灾”便是薛洋本人的佩剑。剑如其名,和它的主人一样,是一把带来血光杀戮的不祥之剑。魏无羡这才不去纠结刚才所想,思绪回笼,道:“这名字跟你真配啊?”

蓝忘机道:“退后。这里不用你。”

魏无羡便谦虚地听取意见,退后了。

退到门口,看看外面,温宁面无表情地掐着宋岚的脖子将他悬空提起,砸进墙壁,砸出一个人形大坑。宋岚也面无表情地反手抓住温宁的腕部,一个倒翻把他掀进地里。两具凶尸面无表情打得砰砰、咚咚巨响不断。双方都没有痛觉、不畏受伤,除非斩为尸块,否则断胳膊断腿也能继续战斗下去。

但是魏无羡担心着自家儿子和那一堆小朋友,于是也没有再多看,看见蓝景仪在一家铺子里对他拼命挥手,就跑了过去。

他前脚刚走,避尘剑芒大盛,一刹那间薛洋溜了手,霜华脱掌而飞。蓝忘机顺势将此剑接住。见霜华落入他人之手,阴寒的怒光在薛洋眼底一闪而过,降灾直直斩向蓝忘机接剑的左臂。

一斩不成,他目光陡然凶狠起来,森森地道:“把剑给我!”

他越是心浮气躁,蓝忘机越是占尽上风,淡漠地道:“此剑,你不配。”

薛洋冷笑一声。

魏无羡走到众世家子弟那边,被一群少年包围了,他道:“都没事吧?”

“没有!”魏语和金凌异口同声。

“都听你的,屏住呼吸了。”其余少年也都表示没事。

魏无羡松了口气,道:“没有就好。谁要是不听我的话,我就再给他喝糯米粥。”

闻言,领教过的少年们纷纷作呕吐状,显然是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见识一次。

魏语却和金凌相视一笑。

忽然,四面八方传来擦擦的脚步声。长街尽头,越来越多,已开始人影憧憧。

蓝忘机也听到了这声音,挥袖翻出忘机琴,琴身横摔在桌上。

他将避尘抛入左手,剑锋不弱,继续与薛洋缠斗。同时,头也不回地将右手一拨,在琴弦上一拨而下。

琴音铮铮然,远远传到长街尽头,传回来的则是走尸爆头的熟悉怪响。蓝忘机继续一手对战薛洋,一手弹奏古琴。轻描淡写地一眼扫过,再漫不经心地勾指拨弦。左右同时出击,气度从容不迫。

金凌忍不住脱口而出:“厉害!”说完他又心虚地看向了魏语和魏无羡,发现他们都没有什么异样,心里松了口气。

蓝景仪却是个耿直的,不会察言观色,闻言就得意地道:“那是,含光君当然厉害,只是最不喜欢到处显摆。含光君可低调了,对吧?”

“对吧”是对魏无羡说的。

魏无羡莫名其妙道:“你在问我吗?问我干什么。”

蓝景仪急了:“难道你觉得含光君不厉害吗?!”怎么回事,难道他真的不喜欢含光君了!

他们的事情蓝景仪也听过不少,但是在他心里,既然魏语存在,那么即使是含光君做错了事,两个人现在结伴夜猎,也肯定是两情相悦,重归于好了。

魏无羡奇怪地看了一眼焦急的蓝景仪,摸摸下巴,下意识安慰道:“嗯嗯,厉害,当然,好厉害。他最厉害啦。”

说着说着,他倒是忍不住被自己敷衍的语气逗笑了……不过蓝湛也的确是厉害,这是事实。

蓝景仪松了口气,蓝思追拍了拍他的肩,却被金凌瞪了一眼。

蓝思追不知道他哪里惹了金凌,只好回了一个微笑,后者见此又瞪了他一眼,抱着魏语的手臂不再看他了。

这惊心动魄、险象环生的一夜即将过去,天快亮了。

而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天亮了,就代表妖雾也要浓了。

到时候,又是寸步难行。

若是只有魏无羡和蓝忘机两个人,倒也不难办。再加一个温宁,也不碍事。可还有这么多活人在,一旦被大批走尸包围,插翅亦难飞。正在魏无羡思绪急转考虑应对之策时,那阵清脆的“喀喀”、“哒哒”的竹竿敲地声,响了起来。

是那名盲眼、无舌的少女阴魂来了!

当机立断,魏无羡道:“走!”

蓝景仪道:“往哪儿走?”

魏无羡道:“跟着竹竿响声走。”

金凌微微愕然:“羡舅舅你要我们跟着一只鬼魂走?谁知到她会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魏无羡道:“对,就是跟着她走。你们进来之后这个声音就一直跟着你们吧?你们往城里走,却被她一路在往城门外带,遇到了我们,她当时是在赶你们出去,是在救你们!”

那忽远忽近、诡异莫测的竹竿敲地声,则是她用来恐吓入城活人的手段。

但恐吓的本意,却不一定是坏的。至于魏无羡当时踢到的一颗阴力士的纸人头,很有可能也是被她抛在那里、提醒和惊吓他们的。

魏无羡又道:“而且昨晚,她明显是要告诉我们什么,表达不了。但是薛洋一来,她就立刻消失了。很有可能,她是在躲避薛洋,总之,和他绝不是一伙的。”

那竹竿声还在哒哒响着,似乎在等待,似乎在催促。跟着她走,可能会落入什么陷阱。不跟着她走,被会喷爆尸毒粉的走尸包围,也安全不到哪里去。众少年果断做出了抉择,和魏无羡一起循着敲地之声奔去。果然,他们移动起来,那声音也跟着移动,有时能看清前方薄雾里一个朦胧娇小的影子,有时却什么也看不清。

蓝景仪跑了一阵,道:“我们就这样跑了呀?”

魏无羡回头喊道:“含光君,交给你了。我们先走一步!”

琴弦崩的响了一下,听起来很那个人在说:“嗯。”

魏无羡噗的笑出声了。

蓝景仪道:“就这样?不说点别的?”

魏无羡奇怪道:“不然还要怎样?说啥?”

蓝景仪道:“为什么不说‘我担心你,我要留下!’、‘你走!’、‘不!我不走!要走一起走!’应该有的呀。”

魏无羡捧腹:“谁教你的?谁跟你说应该要有的?我就算了,你能想象你家含光君说这种话?”

蓝家的小辈纷纷道:“不能……”

魏无羡道:“对吧。这种浪费时间又矫情的无聊对话。你们家含光君这么可靠的人,我相信他肯定应付得来,我做好自己的事,等着他来找我,或者我去找他就行了。”他话音刚落,就发现跑在他身边的魏语拉住了他的手,不由就有些心虚地闭了嘴。

跟着竹竿声走了半柱香不到,转了好几次弯,那声音忽然在前方戛然而止。魏无羡抽出被魏语拉住的手拦住身后的少年们,自己往前走了几步,一座孤零零的屋子伫立在越来越浓郁的妖雾之中。

“吱呀——”

屋子里的门被谁推开了,沉默地等待着这群陌生人的进入。

魏无羡直觉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不是凶险、会杀害人命的那种,而是会告诉他一些事、解答一些的谜团的东西。

他道:“来都来了,就进去吧。”

他抬起脚,迈进了屋子,一边适应着黑暗,一边提醒道:“注意门槛,别绊着了。”

一名少年就险些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郁闷道:“这门槛怎么做的这么高?又不是寺庙。”

魏无羡道:“不是寺庙,但是,也是一个需要很高门槛的地方。”

三三两两,陆陆续续燃起五六张火符,摇曳的橙黄色火光,照亮了这间屋子。

地上散落着铺地的稻草,最前方有一张供台,供台下横着几只高矮不一的小板凳,右侧还有一个黑洞洞的小房间。除此之外,还摆了七八口乌黑的木棺。

金凌道:“这里就是那种义庄?停放死人的地方?”

魏无羡道:“嗯。无人认领的尸体、摆在家里不吉利的尸体、等待下葬的死人,一般都会放到义庄来。算是一个死人的驿站吧。”右边那个小房,应该就是看守义庄的人的休息处。

蓝思追问道:“魏公子,为什么义庄的门槛要做得这么高?”

魏语闻言,也是一副认真听他要说什么的样子。

魏无羡见此微微一笑,道:“防尸变者。”璟儿果然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胆子大这一点随他很好,可是这种东西知道怎么回事就好,他也可以做些东西出来给他玩儿,只不过回头还是别学他这些,正道比较好走。

这边蓝景仪听了这话,愣愣地问道:“做个高高的门槛,能阻止尸变吗?”

魏无羡道:“不能阻止尸变,但是有时候能阻止低阶的尸变者出去。”

他转身站在门槛前,道:“假设我死了,刚刚尸变。”

“不许这么假设!”魏语喊道。

魏无羡摸他的头:“只是举个例子,那好,假设一个人死了,刚刚尸变,行不行?”

魏语这才点点头。

魏无羡心里叹气,看来以后不能什么话都说,嘴上要把点门。

这么想着,他接着道:“才尸变不久的,是不是会肢体僵硬?很多动作都做不了?”

经过刚刚魏语对魏无羡的反驳,金凌担忧地走到魏语身边站定,同时道:“连走路都走不了,迈不动腿,只能跳……”说到这里,他立刻恍然大悟。

魏无羡道:“对了。就是只能跳。”他并拢双腿,往外跳了跳,但因为门槛太高,每次都跳不出去,脚尖撞上门槛,世家子弟们见了大感滑稽,想象一具刚尸变的尸体这样努力地往外跳,却总是被门槛挡住的模样,都笑了起来。

魏语也没崩住――他刚才是出于伤心才不许他娘亲说自己死了,但是他的娘亲就是这样,很轻易就能逗笑别人。

魏无羡见他笑自己也笑了,道:“看到了吧?这是民间的智慧,虽然土,看起来小儿科,但用于防低阶的尸变者,的确行之有效。如果尸变者被门槛绊倒了,它摔到地上,肢体僵硬,短时间内也爬不起来。等它快爬起来了,要么天快亮鸡快打鸣了,要么就被守庄的人发现了。那些不是世家出身的普通人能想出这种法子,挺了不起的。”

金凌刚才也笑了,听完立刻收敛笑容,道:“她把我们带到义庄来干什么?难道这个地方就不会被走尸包围吗?她自己又跑哪里去了?”

魏无羡道:“恐怕真的不会。咱们都站了这么久了,你们谁听到走尸的动静了吗?”

话音刚落,那名少女的阴魂便倏然出现在一口棺材上。

由于之前在魏无羡的引导下,他们都已经仔细看过了这名少女的模样,连她双眼流血、张嘴拔舌的状态都看过了,所以此刻再见,并没什么人感到紧张害怕。看来的确是如魏无羡所说,吓着吓着,胆子就大了,能镇定面对了。

这少女没有实体,灵体上发出淡淡的幽蓝色微光,身形娇小,脸盘也小,收拾干净了就是一个楚楚可怜的邻家少女。可看她的坐姿,半点也不秀气,两条纤细的小腿垂下来着急地晃荡着,那根充作盲杖的竹竿斜倚着棺木。

她坐在这口棺材上,用手轻轻拍打棺盖。末了又跳下来,围着棺木打转,对他们比划手势。这次的手势很好懂,是一个“打开”的动作。金凌道:“她要我们帮她打开这口棺材?”

蓝思追猜测道:“这里面会不会放的是她的尸体?希望我们帮她入土为安。”这是最合理的推测,许多阴魂都是因为尸体得不到安葬,这才不安宁。

魏无羡站到棺材的一侧,魏语金凌和另几名少年站到了另一侧,想要帮他一起打开,他道:“不用帮忙,你们站远点。万一不是尸体,又喷你们一脸尸毒粉什么的。”

魏语和金凌却没让开。

魏无羡无奈地拉开他们,一个人打开了棺材,将棺盖掀到地上。

一低头,看见一具尸体。

不过,不是那名少女的尸体,而是另一个人的。

这人是个年轻男子,被人摆成合十安息的姿势,交叠的双手下压着一支拂尘,一身雪白的道袍,下半张脸的轮廓俊秀文雅,面容苍白,唇色浅淡,上半张脸,却被一条五指宽的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绷带下原本是眼珠的地方却看不到应有的起伏,而是空空地塌了下去。那里根本没有眼睛,只有两个空洞。

那名少女听到他们打开了棺材,摸摸索索靠了过来,把手伸进棺材里一阵乱摸,摸到这具尸体的面容,跺了跺脚,两行眼泪从瞎了的眼睛里流出。

不需要任何言语和手势来告知,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具被孤零零地放置在一座孤零零的义庄里的尸体,才是真正的晓星尘。

阴魂的眼泪,是无法滴落的。那名少女默默流了一阵泪,忽然咬牙切齿地起身,对他们“啊啊”、“啊啊”的,又急又怒,极度渴望倾诉的模样。蓝思追道:“还需要再问灵吗?”

魏无羡道:“不必。我们未必能问出她想要我们问的问题,而且我觉得她的回答会很复杂,很费解,有大量不常用词汇。”

虽然他并没有说“怕你应付不来”,但蓝思追还是略感惭愧,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回去之后,我还得勤加修习《问灵》才是。一定要做到像含光君那样,倒弹如流,即问即答,随解随得。”

蓝景仪道:“那怎么办呢?”

魏无羡道:“共情吧。”

各大家族都有自己擅长的从怨灵身上获取情报、搜集资料的方法。共情,则是魏无羡创的。其实并没有其他家那么高深。他这个法子谁都可以用,那就是,直接请怨灵上他的身,共情者则侵入怨灵的魂,以己之身为媒介,闻之所闻,观之所观,感之所感。若怨灵情绪格外强烈,还会受到悲伤、愤怒、狂喜等情绪的波及,故称之为“共情”。

可以说,这是所有的法门里最直接、最简便快捷、也最有效的一种。当然,更是最危险的一种。对于怨灵上身,所有人都是恐避之而不及,共情却要求主动来请,稍不注意,便会自食其果,玩火自焚。一旦怨灵反悔或趁虚而入,伺机反扑,最轻的下场也是被夺舍。

金凌抗议道:“这太危险了!这种办法,没一个……”

魏无羡打断道:“好啦没时间了。都站好吧,赶紧的,做完了还要回去找含光君呢。璟儿,你做监督者。”

监督者是共情仪式里必不可少的角色。为防止共情者陷入怨灵的情绪里无法自拔,需要与监督者约定一个暗号,这个暗号最好是一句话,或者共情者非常熟悉的声音,监督者随时监视,一旦觉察情况有变,立刻行动,将共情者拉出来。

“娘亲,你确定不会出事?”魏语皱眉。

“你在呢,”魏无羡笑道,“你在,不会让我出事的对吧?你一喊我,我就会回来了。”

“那暗号就是‘娘亲’,我不会让你出事的。”魏语坚定道。

魏无羡见他放了心,就对那少女道:“你可以进来了。”

那名少女擦了擦眼睛和脸,往他身上一撞,魂魄整个儿的撞了进去。魏无羡顺着棺木,慢慢地滑了下来,被魏语接住了,众少年七手八脚拖了一堆稻草过来给他垫着,魏语这才把魏无羡放了上去,对周围少年感谢地点点头,然后守着他的娘亲,眼睛一瞬不瞬。

其实他感觉娘亲气质容貌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娘亲之前在莲花坞的时候说献舍之后容貌会渐渐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不知道娘亲原来的样子有多好看呢……


【忘羡】淇澳第十一

*淇澳就是竹子的意思,取自“瞻彼淇奥,绿竹猗猗。”小辈们也在渐渐长大,显露锋芒啦,私心觉得魏语和金凌堪称小双杰呢,说不定以后会写他们的番外,当然,不是组cp,追凌才是我心头好

*ooc

*阿箐就要出场啦!但是接下来我可能不会写太多义城的事情,义城作用只有一个就是为了……(就不告诉你们哎嘿嘿)








魏无羡走了过来,拍拍蓝思追的肩,让他也退后,道:“店主,我们出来贵地,雾太大,迷了方向,走了很久,有些累了,不知能不能让我们借店歇个脚?”

那个古怪的声音道:“我这店,不是供人歇脚的。”

魏无羡仿佛一点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神色如常道:“可贵地没有其他的店里还有人在了,店主当真不肯行个方便?我们会付报酬的。”

过了一阵,门缝被稍稍打开了些。虽然还是看不清屋里的陈设,但已经能看清门后之人。

门后站着一个满头灰白、面无表情的老太太。

这老太太虽然勾腰驼背,乍看非常苍老,但其实皱纹和老人斑不算很多,说是位大娘也可。

她打开了门,让开了身,看来是愿意让他们进去了。

金凌大是惊诧,低声道:“她竟然真的肯让人进去?”

魏无羡也低声道:“那是当然,我一只脚卡在门缝里卡着,她想关门也关不上。要是不让我进去,我就直接踹门了。”

金凌:“……”

魏语见此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我娘就是这样,阿凌要习惯成自然。”

魏无羡:“……嘿――”他呼噜了一下自家拆台儿子的脑袋,眼底却是笑意。

只是他们其乐融融,剩下一群少年心里却直犯嘀咕,这座义城已是诡异森然,居住在这里的人,也绝对不会是什么安顺良民。这老太太简直是形迹可疑。

不过现在就算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进去,死马也得当活马医,他们只得抱起中毒后僵立不敢动弹的同伴,陆续进门。

那老太太冷眼在一旁守着,等他们进门了,立刻把门关上。屋子里登时又是一片严严实实的黢黑。

魏无羡道:“店主人为何不点灯?”

老太太咕咕地道:“灯在桌上,自己点。”

蓝思追刚好站到一张桌子旁,慢慢摸索,摸到了一盏油灯,摸了一手陈年老灰。他翻出一张火符,燃了,刚刚把它凑近灯芯,无意间抬眼一扫,刹那间一阵冷气从足下直冲到头顶,头皮轰的一声麻了。

这间店铺的堂屋里,密密麻麻、摩肩接踵、挤满了整整一屋子的人,个个睁大了双眼,正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他不由自主松了手,那盏油灯险些摔到地上之前,魏无羡将它抢救了回来,从容地在他另一只手里还在燃烧的火符上一接,点燃了它,放到桌上,道:“这些都是老人家您扎的吗?好手艺。”

众人这才觉察,这满屋子里站的,不是真的人,而是一大群纸人。

这些纸人的头脸、身体和真人一样大小,做得十分精致,有男有女,还有童子。男的都是“阴力士”,做得高大健壮,怒发冲冠之态。女的都是面貌较好的美女,或扎双鬟,或梳云髻,即便罩在宽大的纸衣下,也能看得出身姿婀娜,衣服上的花纹甚至比真正的衣服还要精美。有上了色的,浓墨艳彩,大红大绿;有还没上色的,通体花白花白。每一个纸人面颊上都涂着两抹大腮红,充作活人脸上的气色,但他们的眼珠子似乎都没来得及点上,眼眶里是白的,腮红涂得越浓艳,越是阴阴惨惨。

堂屋里还有一张桌子,桌上有几根长短不一的蜡烛,魏无羡将之一一点起,黄光照亮了大半个屋子。

除了这些纸人,堂屋的一左一右还摆置着两个大花圈,角落的纸金元宝、冥钱、宝塔堆成了小山。

金凌原本已经把剑拔出鞘三分,见只是一家卖丧葬用物的店铺,不易觉察地松了口气,收剑入鞘,魏语一向护着他,这时不由下意识地摸了摸他的后背,魏无羡看着,微微欣慰又微微黯然。

他的孩子已经过了需要保护的年纪,还能反过来保护别人了,他已经错过了那么多年,虽然已经卯足了劲儿去弥补,可是缺席的这些年到底还是缺席了。

可是他的儿子又那样好,面对事情临危不乱,镇定自若。除了是他的儿子所以像他这一点,恐怕还让江澄和师姐费心了。

话头又扯回来,仙门世家即便是哪位修士逝世,也从来不搞这些民间乱糟糟、阴森森的排场,一帮子少年见得少,初时惊吓过后,又好奇起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反而觉得比夜猎神魔妖兽还要刺激。

而且雾气再浓也浓不进屋子里,进入义城之后,他们到此刻能轻而易举地看清对方的脸,倍觉安心。

魏无羡见他们放松了,又问那老太太:“请问能否借厨房一用?”

老太太似乎不喜火光,几乎是恶狠狠地盯着那盏油灯,道:“厨房在后面,自己用。”

说完,她便悄然无声地退出了堂屋,躲到另一间房里去了。

她关门的声音极大,听得几人一抖。金凌道:“这个老妖婆肯定有古怪!羡舅舅你……”

魏无羡道:“好啦,别说了。我要人帮忙,谁跟我来?”

魏语和蓝思追忙道:“我来。”

蓝景仪仍是站得笔直,道:“那我怎么办啊?”

魏无羡道:“继续站着,不让你动你就不要动。”

魏语和蓝思追跟着魏无羡走来到后边厨房,一进去,一股恶臭霉气扑面而来。蓝思追这辈子还没闻过这种可怕的气味,一阵头晕,却忍住了没冲出去。金凌也跟了过来,一进门就跳了出去,拼命扇风道:“什么鬼味道!!!羡舅舅你不想办法解毒,来这里干什么!”

魏无羡道:“哎?你来的正好,你怎么知道我要叫你过来?一起帮忙。”

金凌本来是要帮忙的,可是这会儿倒是有点后悔道:“我不是来帮忙的!呕……这里有谁杀了个人忘了埋吗?!”

魏无羡道:“你到底来不来呀?来就进来一起帮忙,不来就回去坐着,叫另外一个人过来。”魏无羡故意激道。

这性子,估计还是像金孔雀多一些,连璟儿都惯着他这个弟弟,他得给他好好磨磨了,否则将来不定就在哪吃亏了。

金凌果然道:“来就来,你不要小看我!”

他提衣重新迈了进来,魏无羡打开一旁一只箱子,恶臭就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箱子里闷着一条猪腿一只鸡,红色的肉里尽是绿色,还有白生生的小蛆虫在绿色里蜷曲。金凌又被逼退了出去,魏无羡关上箱子,提起来递给他:“扔了吧。随便扔哪儿,别让我们闻得到就行。”

金凌满肚子恶心又满腹狐疑,依言扔出去,拿手帕猛擦手指,再把手帕扔了。回厨房时,魏无羡、魏语和蓝思追竟然从后院井里打了两桶水,正在清洗厨房。

金凌道:“你们在干什么?”

蓝思追勤勤恳恳地边擦边道:“如你所见,洗灶台。”

金凌道:“洗灶台干什么,又不是要做吃的。”

魏无羡道:“谁说不是?就是要做吃的啊。你来扫阳尘,把上面那些蜘蛛网都给除了。”

他说的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莫名其妙的,金凌被塞了一只阳尘扫进手,稀里糊涂地就开始照做了。

越扫越觉得不对劲,虽然羡舅舅是长辈,但他也不用这么听话吧――这么久过来,金凌已经知道他这个大舅舅和江澄不一样,不会动不动就: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这时,魏无羡打开了另一只箱子,这次没有恶臭扑鼻了。

四个人动作很快,厨房不久便焕然一新,总算是有点人气,不像个废弃多年的鬼屋了。角落就有劈好的柴,把它们堆进灶底,用火符点燃,在上面架好清洗过的一口大锅,让它煮一锅沸水。

魏无羡打开那只箱子,从里面倒出一堆糯米,淘干净了,放进锅里。

金凌道:“煮粥?”

魏无羡:“嗯。”

金凌立马气鼓鼓地丢下了抹布。

魏无羡道:“你看你,干一会儿活就不高兴。看看人家思追,再看看你璟哥哥,干得那么卖力,还什么都没说呢。粥有什么不好。”

金凌别扭地道:“我发火是因为粥不好吗?粥本来也不好吃,清汤寡水。”

魏无羡道:“反正也不是给你吃的。”

金凌睁大眼:“我干了这么久还没有我的份?!”

“有有有,阿凌想吃什么没有?”魏语哄道。

“哼。”金凌这才轻哼一声不气了。

蓝思追这时道:“魏公子,是不是,粥可以解尸毒?”

魏无羡笑道:“是可以,不过能解尸毒的不是粥,是糯米,一个土法子。一般是把糯米敷到被抓咬出的伤口上,万一你们今后遇到这种情况,可以试试,虽然会很疼,但绝对管用,立竿见影。不过他们不是被抓咬,而是吸入了尸毒粉,所以只能煮碗糯米粥喝喝了。”

蓝思追恍然道:“难怪您一定要进屋,还要进有人的屋。有人住的地方才有可能会有厨房,厨房里可能才会有糯米。”

金凌这才想起来这米放了很久,就道:“谁知道这米放了多久还能不能吃?而且这厨房至少一年没人用过了,全是灰,肉都臭了。那个老太婆这一年难道不用吃东西?她又不可能会辟谷,怎么活下来的?”

魏无羡道:“要么这间屋子一直没人住,她也根本不是这里的店主人。要么就是,她不用吃东西。”

蓝思追低声道:“不用吃东西,那就是死人了。可这位老人家,分明是有呼吸的。”

魏无羡道:“对了。我还没问,你们怎么会一起到义城来?没可能这么巧,刚好遇上我们了吧?”

两名少年的脸色当即凝重起来。

金凌道:“我和璟哥哥,他们蓝家的人,还有其他家族的几个,都是追着一个东西来的。我是从清河那边追来的。”

蓝思追道:“我们是从琅邪追来的。”

魏无羡道:“什么东西。”

魏语道:“不知道。它一直没露面,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还是什么人,又或者是许多人。”

原来,此前数日,金凌和魏语相约夜猎,本来是要直接来蜀东,可是他们到底是孩子,就一路走一路玩,到了快出清河的一座小城才决定寻找下一个夜猎地点。

一天晚上,他们正在客栈里休息,突然听到了敲门声。

魏语和金凌当时在互相背法诀,还没休息,一听敲门就警惕起来。门外没有人影,喝问是谁,也不见应答。不去理会,过了一阵,又有人敲门。

两人便从窗子里翻了出去,绕了个圈,从楼下转上来,要背后出击没来出其不意,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夜半捣鬼。谁知他悄悄守了一阵,仍是没在自己房门前看到任何人。

于是他们留了个心眼,一夜没休息,可这一夜却什么也没发生,只是一直听到水滴滴落的声音。第二日清晨,却被门前的尖叫声的惊到了。

金凌踹门而出,一脚踩进了一片血泊之中,一样东西从门上方摔落,魏语拉着他往后一躲,这才没被砸到。

一只黑色的猫!

有人不知什么时候,在他们的门前上方钉了死猫的尸体,半夜听到的水滴声,就是这只猫的血在往下滴。

金凌道:“换了好几间客栈和好几个地方,都是如此,我和璟哥哥就主动追击,听到有什么地方莫名出现了死猫的尸体,我们就追上去,一定要揪出是什么人在捣鬼。“

蓝思追道:“我们也是。每晚夜半,都会有一只猫的尸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有时是被子里,有时是汤里。追到栎阳,和金公子和如璟小公子遇到了一起,发现我们在查同一件事,便一起行动。今天才追到这一带,在一块石碑前的村子里问了一位农夫,被指了义城的路。”

魏无羡道:“一位农夫?”

小辈们路过石碑口的村庄的时间,应该比他和蓝忘机晚,而他们当时明明没看到什么农夫,只有几个害羞的喂鸡农家女在看家,说家里的男人砍柴去了。是刚好这群小辈路过的时候,农夫砍柴回来了?

魏无羡越想,神色越是凝肃。

听讲述,无论对方是人非人,除了杀猫没有做别的举动。而杀猫并乱抛尸体,这件事虽然听上去和看起来都很恐怖,但并不造成严重的实际伤害。

而这种事,最容易引起人的好奇心和刨根问底的是,金凌璟儿和蓝思追等人,果然就追在猫的尸体后面跑了。

简直就像是被引过来的。

而且,他们是在栎阳碰到一起的。

魏无羡与蓝忘机,刚好也是从栎阳那条路南下蜀东。

看上去,仿佛在刻意引导他们与这边的两个人聚头。

魏无羡细细整理思绪的线头。

如果杀猫者的目的,真的是要把这群小辈引到义城,那么他很有可能,和把好兄弟的左手臂投放到莫家庄的是同一个人。

莫家庄里,小辈们全身而退,蓝忘机带回了尸手,投放者多半会继续留心蓝家的动向和采取的行动。不管他知不知道义城里有好兄弟剩余的躯体,如果他一直在监视,现在也该知道了。

引一堆懵懂的小辈到一个危险未知的地点、面对一具凶尸杀性十足的残肢——这和莫家庄事件不是一模一样的套路吗?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在跟踪监视他与蓝忘机行程的,就不止一个掘墓人,还多了一个杀猫者。说不定还有更多双尚未被觉察的眼睛,想来真是有些毛骨悚然。

而这还不是最令人头疼的。

杀猫者也许并没有跟着进义城。但阴虎符,他有八成能确定,就在义城里。

而且掘墓人不会是阴虎符的持有者。掘墓人的目的是藏尸,让好兄弟的尸体不会被他们凑齐。而如果他持有阴虎符,一开始就根本不会害怕一具凶尸,还要大费周章把好兄弟分尸拆解投放到各地,想尽办法分别镇压,防止他作祟。

也就是说,现在在这座义城里的活人,至少有三批。

但愿蓝忘机能顺利生擒掘墓人吧,这样的话,至少可以解开谜团之一。

糯米粥煮好之后,魏无羡让金凌与蓝思追魏语三人端出去,分别喂给一动也不敢动的中毒少年们吃。

只吃了一口,蓝景仪喷了:“这是什么,毒药吗?!”

魏无羡道:“什么毒药,这是解药!糯米粥。”

蓝景仪道:“姑且不论糯米为何会是解药,我从没吃过这么辣的糯米粥。”

其他入了口的纷纷点头,都是一副眼泪汪汪的模样。

魏无羡摸了摸下巴,他长在云梦,云梦人很能吃辣,魏无羡的口味更是重中之重,做的吃的辣到江澄都会受不了摔碗骂难吃的程度。但他总觉得:“不辣的那能吃吗?”永远都会忍不住往锅里加一勺又一勺的花椒,刚才好像又没管住手,加了点料。

魏语想到这里,看向了自家儿子和金凌,这两个孩子都没有中尸毒粉,不好和人抢,就扎堆在一起分一碗糯米粥,魏语面不改色,自己吃着还在喂给金凌,后者也只是吐了吐舌头缓了片刻才又张嘴等喂。

嗯,不愧是江家的孩子。

只不过金凌居然也这么能吃辣,看来璟儿这个哥哥平时没少带着他啊。

蓝思追也看见了,好奇之下,他也端碗尝了一口,结果脸都憋红了,勉强抿着嘴忍住没喷,心道:“这味道虽然可怕……但居然有点似曾相识。”

魏无羡就道:“是药三分毒,辣一辣出一身汗,好得更快。”

众少年“噫”的纷纷表示不信,但还是苦着脸把粥喝完了,一时之间,人人满面红光满头大汗,个个仿佛备受煎熬、生不如死。

魏无羡忍不住道:“至于吗。你们看金凌和我家璟儿不是一点事情都没有?而且含光君也是姑苏人,他也是很能吃辣的,你们何必如此,现在的孩子啊,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蓝思追却是摇头道:“含光君口味最是清淡,他从来不吃辣的。”

魏无羡怔了怔,半晌,才道:“……是吗。”

前生他做戏脱离江家之后,有一次偶然和在夷陵附近夜猎的蓝忘机撞上了。当时魏无羡虽颇受人诟病,但也没到人人喊打的地步。他厚着脸皮要跟蓝忘机一起吃饭叙旧,蓝忘机点的都是那种满盘子花椒的辣菜,所以他一直以为蓝忘机口味跟他差不多。

现在想想,他竟然不记得,到底那些菜蓝忘机动过筷子没有。连吃饭前他说他请客吃完后都能忘记,还是蓝忘机付了账,这种细节自然也不会记得了。

忽然之间,魏无羡非常、非常想看到蓝忘机的脸。

“……魏公子,魏公子!”

“……嗯?”魏无羡这才回过神来。

蓝思追低声道:“那个老太太的房门……开了。”

不知哪里吹过来一阵阴风,把那间小房的门吹开了一条缝,时而开,时而合。房间里黑魆魆,模糊能看到个佝偻的影子坐在桌旁。

魏无羡示意他们不要动,自己走进了那间屋子。

堂屋里的油灯光和烛光透进放来,老太太低着头,仿佛没觉察有人进来,膝盖上搁着一块布,用绷子绷着,似乎在做女红。她两只手僵硬地贴到一起,正在试着将一根线穿入一枚针。

魏无羡也坐到了桌边,道:“老人家穿针为何不点灯?我来吧。”

他接过针线,一下就一穿而过,还给了老太太。然后走出了屋子,带上房门,道:“都别进去了。”

金凌道:“羡舅舅你刚才进去,有没有看清那个老妖婆到底是死是活?”

魏无羡道:“别叫人家老妖婆,没礼貌。这老太太,是一具活尸。”

少年们面面相觑,蓝思追道:“什么叫活尸?”

魏无羡道:“从头到脚都是尸体的特征,但偏偏人是活的,这就叫活尸。”

金凌惊了:“你是说,她还是活人?!”

魏无羡道:“你们刚才看了里面没有?”

“看了。”

“看到什么了?她在干什么?”

“穿针……”

“怎么穿的?”

“还能怎么穿?没穿进去……”

“对,穿不进去。死人肌肉僵硬,是没办法做穿针引线这种复杂动作的。而且她还不用吃饭,脸上那不是老人斑,是尸斑。但偏偏能呼吸,是活的。”

蓝思追道:“可这位老人家年纪很大了,许多老太太都是自己穿不进针的。”

魏无羡道:“所以我帮她穿了。但你们还注意另外一件事没有?”

“从开门进门到现在,她没有眨过一次眼。活人眨眼是为了防眼睛涩,死人却没有这个必要。”魏语抢答道。

魏无羡一怔,然后笑了:“我正要说这个,璟儿不错,观察很细致,那我再问你们,有谁看见我刚才给她穿针的时候,她是怎么看我的吗?”

金凌回想了一下,道:“她没有转动眼珠……转动的是头!”

魏无羡道:“就是这个。一般人去看另一个方向,眼珠多少会转动一下,但死人不会,因为他们无法做到转动眼珠这么细致的动作,只能转动头和颈。记住了,从细微处甄别。”

蓝景仪愣愣地道:“咱们是不是应该做笔记?”

魏无羡道:“夜猎的时候哪有空让你翻笔记。记在心里。”

金凌好奇道:“有走尸就够了,为什么还会有活尸这种东西?”

魏无羡道:“活尸很难自然形成,但这一具,是被人做的。”

“做成的?!为什么要做?!”

魏无羡道:“死人有很多缺点:肌肉僵硬、行动缓慢等等。但死人身上,也有不少优点:不畏伤痛,不能思考,容易受操控。有人觉得可以综合一下二者的优点,制造出完美的尸傀儡。活尸就是这么来的。”

众少年虽然没脱口而出,但脸上已经写满了一行大字:“这个人一定就是你。”

魏无羡哭笑不得,心道:“我可从来没做过这种东西!”

虽然听起来的确很像是他的风格!

他道:“咳。好吧,是我先干的,不过,我成功了炼出了温宁,也就是鬼将军。其实我一直想问问,这外号谁起的啊?这么蠢。另外有一些人,模仿又模仿得不到家,走了邪门歪道,就从活人身上打主意,弄出了活尸这种东西。”

他做了个总结:“一种失败的效仿物。”

你倒是真的好意思往自己脸上贴金啊。

众少年腹诽――但也仅仅是腹诽,一方面魏无羡毕竟也是真的厉害,而来这人是魏语的母亲,含光君的……总之他们没少被魏语护着,也对含光君十分尊敬。

气氛沉默片刻,还是蓝思追打破了这份尴尬:“魏公子,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魏无羡才道:“有些活尸可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所以我们先不去打扰她就行。”

正在此时,一阵清脆的竹竿敲地声突兀地响起。

这声音是紧贴着一扇窗传来的,而这扇窗被黑色的木板一条条封起。堂屋内所有世家子弟的脸色都变了,他们进城后就不断地被这个声音纠缠骚扰,已闻之变色。

魏无羡比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出声,他们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魏无羡站到窗边,在门板之中,找了一条极细的的木缝,向外望去。

魏无羡一靠近那条木缝,就看到一片白色,他还以为是屋外的白雾太浓看不清。忽然,这片白色向后退去。

他看到了一双狰狞的白瞳,正在恶狠狠地盯着这条门缝。刚才他看到的白色,不是迷雾,而是这双没有瞳仁的眼珠。 


这是我下周的课表,感受一下一个大一狗的悲哀吧😑️
另外说一声,今天下午的时候班长说周五要出去聚会,所以周五不更新了,今天一整天课下来累死了,今天也不更新了,但是【明天会更新的】,还有就是周六周日具体也不知道哪天,反正是其中一天吧,班主任说英语考级所以不更新,但是【周末空下来的那一天会更新的】不用担心啦。还有就是不要和我说英语考试结束有时间更新,我还有一篇政治论文,1000字打底而我根本不清楚怎么憋才能憋出1000字,问题还是1000字打底,完了个球!为什么不要我写文,写文我能憋出好几千不带喘气的(开玩笑的不要用这个来逼我爆肝我每天更新的已经很多了你们看看最近每一篇的下拉条有多短),我知道你们看见这么多字不是文肯定懒得看了,所以看黑框里也是可以的😑️😑️😑️,至于下周课这么满更不更新,我尽量见缝插针恢复日更,当然,如果现在这一周剩下四天过去我还活着的话🙃️🙃️🙃️

【忘羡】同道第十

*ooc

*一家三口在义城碰面啦




蜀东一带河谷众多,高山屏峙,地势崎岖不平,风力微弱,因此许多地方常年雾气弥漫。

两人笔直地朝着那只左手指引的方向前行,经过一个小小的村庄。

几圈篱笆围着茅草盖顶的土房,一群花色驳杂的母鸡小鸡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啄米,一只羽光鲜亮的大公鸡站在屋顶上,抖抖鸡冠,单脚站立,警惕地转动脖子,向四面八方扫视。

甚幸,没有人家养狗。估计这些村民自己一年到头都不够吃几块肉,更没有多余的骨头来喂狗了。

村庄前方有一处岔路口,岔向三条不同的方向。其中两条路都光秃秃的,足迹颇多,看得出经常有人行走。最后一条却已杂草丛生,厚厚一层覆盖了路面,一块方形石板歪歪站在这条路的方向上。石板年岁已久,饱经风霜,一条大缝从头裂到了脚,石缝里也有枯草钻出。

石板上刻了两个大字,似乎是此路通往之处的地名。下面那个字勉强看得出来是个“城”字,上面那个字则笔画颇多,字形繁复,又正好被那条裂缝贯穿而过,剥落了许多细碎的小石。魏无羡弯腰拨开乱草,拂去灰尘,依旧看不出来是个什么字。

偏偏那条左手臂所指的方向,就是这条路。

魏无羡道:“不如去问问这些村民?”

蓝忘机点了点头,魏无羡就笑容满面地走向那几名正在撒米喂鸡的农家女。

那几名女子有少有老,见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走近,都紧张起来,似乎有点想扔了簸箕逃进屋里。魏无羡笑吟吟地说了几句话之后,她们才慢慢镇定下来,略羞涩地应答。

魏无羡指着那块石碑,问了一句,她们先是齐刷刷的脸色一变,犹豫半晌,才断断续续、指指点点地与他交谈起来。期间,一眼也不敢多看站在石碑旁的蓝忘机。

魏无羡认真地听了一阵,一边嘴角一直扬着,末了,似乎调转了话题,引得那几名农家女也舒展了颜色,又放松下来,不熟练地冲他微笑。

蓝忘机远远盯着那边看,等了半天,也不见魏无羡有回来的意思。他慢慢低下头,踢了踢脚旁的一块小石子。

把这块无辜的小石子翻来又覆去地碾了好一阵。再抬起头,魏无羡还是没回来,反而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交给了说得最多的那名农家女。

蓝忘机呆呆站在原地,实在忍不住了。正在他准备迈开步子走过去时,魏无羡总算是负着手悠悠地踱回来了。

他站回到蓝忘机身边,道:“含光君,你应该过去的。她们家养了兔子呢!”

蓝忘机却没对他的调侃有所反应,只是道:“问出什么了。”

魏无羡道:“这条路通往义城。石碑上的第一个字是‘义’字。”

蓝忘机问:“侠义之义?”

魏无羡道:“我也是这么问的。也对,也不对。”

蓝忘机道:“何解。”

魏无羡道:“字的确是那个字,意思却不对。非侠义之义,乃义庄之义。”

他们踏着乱丛杂草走上这条岔路,将那块石碑落在身后。魏无羡继续道:“这几位姑娘说,自古以来,住在那座城里的人,十之五六都短命,要么短寿,要么横死,城中供置放尸体的义庄非常多,当地特产棺材纸钱等丧葬阴奉之物,无论是做棺材还是扎纸人都手艺精湛,所以就叫了这个名字。”

蓝忘机没有问为什么城中居民不弃城离走。他们都明白,如果一个地方的人世代扎根于此,是很难让他们离开的。只有十之五六的人短命,似乎还可以忍受一下,说不定自己就是那另外的十之四五。而且,生在这种穷乡僻野,离了家乡,多半就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路上除了枯草乱石,还有不易觉察的沟壑。蓝忘机目光一直留意着魏无羡的脚下,魏无羡边走边道:“她们说,这边的人很少去义城,里面的人除了送货出来,也很少离开。这几年几乎没见到人影。这条路已经荒废了好几年没人走了。果然难走。”

蓝忘机听到他这个“难走”,低头看了看魏无羡的步伐,发现他还是走得稳当,就熄了去背他的心思,想起自己之前他抱他,他十分不悦,最后就只好轻声问:“还有呢。”

魏无羡不解:“还有什么?”

蓝忘机道:“你给了她们何物?”

魏无羡道:“哦。你说那个?是上次买的胭脂,向人家打听事情总得给点答谢。给银子她们肯定是不敢收的,我看她们很喜欢那个胭脂的香味,好像从没用过这种东西,就送出去了。”

顿了顿,他又道:“含光君,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说来送东西打听消息还是很省力的,送点钗钗环环,她们也开心,我也没花多少钱,又显得很有诚意。”

然而像是被唤醒了什么很不愉快的回忆,蓝忘机眉尖一抽,慢慢扭过了头。

魏无羡见此,没忍住抿起嘴角微微一笑。

继续沿这条难行的道路前行,杂草渐渐稀少,朝两旁收拢爬回,路面也逐渐开阔。雾气却越来越浓。

左手臂收拢成拳时,一座破败的城门出现在长路的尽头。

城头的角楼缺瓦少漆,掉了一个角,异常破败难看。城墙上尽是不知何人乱画的涂鸦。城门的红色几乎褪成了白色,门钉一颗一颗锈得发黑,两扇门虚掩着,仿佛刚被人推开一条缝,溜了进去。

还没进去,就让人感觉,这必然是个群魔乱舞的鬼地方。

魏无羡沿路走来时,一直在四下打量,到了城门前,评价道:“风水真差。”

蓝忘机缓缓点头:“山穷水恶。”

魏无羡心道,这么附和我,真是给面子了。

不过也是实话。

这座义城,四面都是高山峭壁,山体严重向中央倾斜,呈压倒迫胁之势,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四面八方都被这样黑魆魆的庞大山岩包围着,在惨惨的白雾里,比妖魔鬼怪还妖魔鬼怪。

光是站在这里就让人胸口发闷心口发慌透不过气,有一股强烈的威胁感。

自古以来就有“人杰地灵”的说法,反过来的说法也是有的。某些地方由于地势和所处位置,风水恶劣,天然的一股霉气萦绕,居住在此地的人容易短命夭折,诸事不顺。若是祖祖辈辈都扎根于此,更是霉到了骨子里。而且经常滋生异象,发生尸变、厉鬼回魂等事件的可能是别地的好几倍。显然,义城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这种地方一般位置偏僻,仙门世家管不到,当然,也不想管,很麻烦。比水行渊更麻烦。水行渊还可以驱赶,风水却是难以改变的。没人哭喊着求上门来的话,各家族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不知道了。

魏无羡走到城门前,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一人一扇,把城门推开。

然而蓝忘机却自己上前,双手使力,没让魏无羡动手。

“吱呀——”,不堪重负的承轴,载着两扇没有对齐的城门,缓缓打开了。

魏无羡惊讶地想,蓝忘机这是什么怪力,是他一个人这样,还是蓝家人都是这样?

但是他还是认真地往里面看去,只不过眼前所见,没有车水马龙,也没有凶尸扑面。

只有铺天盖地的白色。

大雾弥漫,比城外的雾气浓郁数倍,只能勉强看清前方有一条笔直的长街,街上没有人影。两侧是竖立的房屋。

两人自然而然朝对方靠近几步一起往里走去以免出现什么变故。

因为此刻还是白天,城里却寂静无声,不但没有人语,连鸡鸣犬吠都听不到一丝,诡异极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既然是被那条左手臂指定的地点,若不是不诡异,才教人奇怪。

沿着长街走了一阵,越是深入城中,白雾越是浓重,仿佛妖气四溢。一开始还能勉强看清十步之外,后来五步之外的轮廓便不能识别,再到后来,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了。魏无羡和蓝忘机越是走,靠得越是近,肩挨着肩才能瞧清彼此的脸。

魏无羡心中油然而生一个念头:“若是有人趁着这大雾,悄悄插到我们之间,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恐怕还不知道会不会被发现。”

这时,他脚底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去看,却无法辨别是何物。魏无羡一边扯住蓝忘机的衣袖,让他别走了,一边俯下身眯眼察看。

一颗怒目圆睁的头颅冲破迷雾,撞入了他的视线。

这颗头颅是一个男子面容,浓眉大眼,面颊上两团异常突兀的腮红。

魏无羡方才踢过这颗头,险些把它踢飞,知道这东西有几斤几两。这么轻的肯定不是真头。提起来一捏,男子的脸颊塌了一大块,腮红也被抹下一片。

原来是一颗纸扎成的人头。

这纸人头做得惟妙惟肖,妆容夸张,五官却较为精致。义城特产丧葬阴奉物件,扎纸人的工艺自然不错。纸人里有替身纸人,民间相信把它们烧给死者,就能替先人在地狱里下油锅、上刀山吃苦的;有丫鬟美女,在阴间侍奉先人当然,这些只是生者替自己求个安慰而已。

这颗纸人头应该是一名“阴力士”,说是下去之后能保护先人魂魄收到的纸钱不被抢走、也不受其他恶鬼欺负。原先一定还配有一个高大扎实的纸身体,不知被谁拽了下来,扔到了街上。

纸人头的发髻乌黑,一缕一缕,颇有光泽,伸手摸了摸,紧紧粘在头皮上,仿佛真的是它长出来的头发。魏无羡道:“手艺当真不错,是不是取的真人头发粘上去的?”

突然,一道细瘦的黑影擦着他快速奔过。

这道影子来得极其突然,紧紧擦着他的身侧跑了过去,刹那间就消失在了浓雾里。

蓝忘机的避尘自动出鞘,追着那道身影而去,倏地又收回来,合入鞘中。

刚才那个贴着他溜过去的东西,跑得太快了,绝对不是人能达到的速度!

蓝忘机道:“留神,戒备。”

虽然刚才只是擦肩而过,可难保下一次,它就不会做点别的什么了。

魏无羡却问道:“你刚才听到没有?”

蓝忘机答:“脚步声,竹竿声。”

不错,方才那短短的一瞬,除了急促的脚步声,他们还听到了另一种奇怪的声音。哒哒哒很是清脆,类似竹竿在地上飞速敲打。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声音。

正在这时,前方迷雾之中,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很轻,很多,很杂,也很慢。仿佛许多人正在谨慎地朝这边走过来,却一句话也不说。

魏无羡翻手翻出一张燃符,轻飘飘地朝前掷去。若是前方有什么怨气四溢的东西,它就会燃烧起来,火光多少能照亮一片地方。

对面的来客也觉察了这边有人掷出了什么东西,立即反击,突然发难!

数道光色不一的剑芒杀气腾腾袭面而来,避尘飞出鞘在魏无羡面前游了一遭,将剑芒尽数击退斥回。那边一阵人仰马翻,嚷了起来。蓝忘机收回避尘。

魏无羡看清人,又喜又忧:“金凌?!璟儿,还有那什么,思追!”蓝思追他是知道的,经过上次莫家庄一事,魏无羡知道他是个好苗子。

金凌的声音隔着白雾响起:“羡舅舅!”

“娘亲!”魏语的声音紧跟着急切地响起。

魏无羡忙答应:“嗯,我在这儿呢!”同时张开了怀抱,魏语立刻就丢下同伴几步上前扑进他怀里笑起来,魏无羡后退一步才站稳。

蓝思追尽力克制,声音里却满是欢喜:“魏公子你也在?那是不是含光君也来了?”

一听蓝忘机可能也来了,金凌立刻闭嘴,仿佛突然又被施了禁言。

蓝景仪道:“一定来了!刚才那是避尘吧!”

魏无羡回答道:“嗯,来了,在我身边。你们都快过来。”

一群少年得知对面是友非敌,魏语这个领头之一的又早就过去了,如蒙大赦,一股脑围了过来。除了金凌和蓝家的一群小辈,还有七八名身穿其他家族服饰的少年,应当也是身份不低的仙门世家子弟。

魏无羡道:“你们怎么都在这里?一出手就这么狠,好在我这边是含光君,不然伤到普通人怎么办。”

金凌反驳道:“羡舅舅,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普通人。这座城里根本就没有人!”

蓝思追点头道:“青天白日,妖雾弥漫,而且竟然没有一家店铺开门。”

魏无羡道:“你们是怎么聚到一起的?结伴出来夜猎?”

蓝思追有问必答,解释道:“我们本来在……”

正在此时,迷雾中传来一阵喀喀喀、哒哒哒,刺耳异常的竹竿敲打地面的声音。

诸名小辈齐齐脸色惊变:“又来了!”  连魏语都从魏无羡怀里出来,挡在了他身前。

魏无羡见此心里一动,却还是把人拉了回来:“我在这儿呢,能护着你。”这时他才注意到魏语佩戴了他当初在客栈交给江澄,要他转交的礼物。

于是又道:“我儿子真是丰神俊朗。”

魏语也不由得心里一热――他娘亲说他在,他可以寻求庇护。

这是他一直所希望的,现在变成现实了。

娘亲还夸他好看。

魏语立刻重重点头,和他并肩而立――希望被保护是一回事,但是他的希望里还有保护娘亲。

魏无羡这下就又看见了魏语垂在身侧的手上拿着的剑,一愣。

他还没有给璟儿剑,这把剑是哪里来的,他送他的弓箭逐月呢?

又仔细看了看,魏无羡看见了剑上的刻字――“明珠”。

他猛地回头看向了蓝忘机。

但是他还是转了回来,毕竟现在情况不允许他细问了。

那阵竹竿敲打地面之响,忽现忽隐,忽远忽近,令人完全无法判定方位,更无法判定,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发出这种突兀又诡异的怪声。

魏无羡道:“都过来,靠紧,别乱动,也别出剑。”

在这样的环境下贸然出剑,极有可能伤不到敌人,却会误伤己方。片刻之后,那声音戛然而止。静候半晌,一名世家子弟小声道:“又是它……究竟要跟着我们到什么时候!”

魏无羡闻言,问道:“它一直跟着你们?”

蓝思追道:“我们进城之后,雾太大担心走散,便聚在一起,忽然之间就听到了这种声音。当时,并没有这么快,一下一下,响的很慢,还在前方的白雾里朦胧看到一个矮小的影子慢慢走过。追上去却消失了。之后,这声音就一直跟着我们。”

魏无羡道:“有多矮小?”

蓝思追比到自己胸口:“很矮,很瘦小。”

魏无羡又问:“你们进来多久了?”

蓝思追道:“快半柱香。”

“半柱香?”魏无羡问:“含光君,我们进来多久了?”

蓝忘机的声音从迷蒙的白雾后传来:“近一炷香。”

“你看,”魏无羡道:“我们进来的时间比你们长,你们怎么能跑到我们前面去?折回来才遇上我们。”

金凌终于忍不住插嘴了:“我们没折回来啊?我们一直沿着这条路,在朝前方走。”

都在朝前方走,那难不成这条路被动了手脚,化成了一个循环迷阵?

魏无羡问:“试过御剑飞上去看看吗?”

蓝思追道:“试过,我感觉往上飞了很长一段距离,但其实并没有上升多高。而且有一些模糊的黑影在空中流窜,不知是什么,我担心无法应付,便下来了。”

闻言,众人都沉默了一阵。

魏无羡道:“妖雾,有古怪。”

由于蜀东一带本来就多雾,一开始他们并未在意义城中的白雾,现下看来,这多半不是天然形成的雾气。

蓝景仪惊道:“不会有毒吧?!”

魏无羡道:“毒应该是没有。咱们都在里面待这么久了,尚且活着。”

金凌道:“早知道我就把仙子带过来了。都怪羡舅舅那头驴!”

“小苹果怎么了?”魏无羡问道,但是一时间根本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蓝景仪顿了一下,才道:“我们还没怪你那条狗呢!它先动口咬的,被花驴子尥蹶子踢了个正着,怪谁?反正现在两只哪只也动不了。”

魏无羡道:“什么?!我的小苹果被狗咬了?!”

金凌:“那头驴能跟我的灵犬比吗?小苹果是什么东西,羡舅舅你随便哪里找来的吧?!”

魏无羡一边无言以对一边暗暗庆幸还好仙子被小苹果尥蹶子没有跟金凌过来。

小苹果啊小苹果,谢谢你谢谢你,回头给你多喂点儿苹果吃。

但是他忽然想起来小苹果不是被他落在客栈了吗。

“你们怎么找到小苹果的的?”

金凌:“璟哥哥去找你了,结果只找到驴子,羡舅舅你怎么给驴取小苹果这种名字?”

蓝景仪倒是道:“小苹果怎么啦?它爱吃苹果,就叫小苹果。这名字比你养条肥狗叫仙子好十八条街。”

魏无羡毫不给面子地笑出声。

但是突然之间,鸦雀无声,就只有他的笑声了。

魏无羡这才止住了笑,道:“还有人在吗?”

附近一片“唔唔”、“呜呜”,表示都在。

蓝忘机冷冷地道:“喧哗。”

竟然一次性禁言了所有人。魏无羡忍不住摸了摸嘴唇,一边心中甚为侥幸,一边又看向了魏语。

魏语眨眨眼睛,表示自己也没被禁言,然后又看向了蓝忘机,撇了撇嘴。

正在此时,左前方的白雾中,传来了脚步声。

这脚步声一走一顿,笨重至极。紧接着,正前方、右前方,侧面,后面也传来了同样的声音。虽然雾气太浓,看不清影子,但腐臭腥臭的味道却已经飘了过来。

魏无羡自然不会把区区几具走尸放在心上,轻轻吹了一声哨子,尾音溜起,含斥退之意。迷雾之后的那些走尸听到了哨音,果然顿了下来。

谁知,下一刻,它们却猛地冲了过来!

魏无羡万万没料到,斥令竟然不但不起作用,反而还刺激了它们。他是绝对不可能把“斥退”和“刺激”两种不同的指令弄混的!

然而,此刻来不及想更多了。七八条歪歪倒倒的人影浮现在白雾之中。以义城中白雾的浓度,能看到它们的身影,就代表它们已经靠得极近了!

魏无羡下意识抓住了魏语的手。

下一刻避尘的冰蓝色剑芒破出白雾,围绕着众人,在空中飞划出一个锐利的圈,将数具走尸齐齐拦腰斩断,旋即收回鞘中。

魏无羡松了口气,放开了抓住魏语的手,蓝忘机低声道:“为何?”

魏无羡也在想为何:“为何哨令驱不动这几具走尸?行走缓慢,带有腐臭之气,肯定不是什么高阶凶尸,这种我应该拍拍手就能吓跑。若说是我的哨令突然之间失效了,这也绝没可能,又不是靠灵力驱动。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

猛然间,他想到了一件事,背上微微沁出一层薄汗。

不对,并不是“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事实上,是出现过的。

有一种凶尸恶灵,他的确无法操控,也无法驱赶。

那就是——已经处在阴虎符控制下的凶尸恶灵!

虽说这个念头很可怕,所代表的情况很严重,让人很不想承认和接受,但它的确是最合理的一种解释。

毕竟连能够复原半只阴虎符残件的人都是存在的,虽然据说已经被清理了,但谁知道被他复原过的阴虎符又落到了谁手里?

蓝忘机似乎解除了施在所有人身上的禁言。蓝思追又能说话了:“含光君,是不是情况很危险?我们是不是该立刻出城?可是,雾浓,路走不通,也飞不出去……”

一名世家子弟道:“好像又有走尸来了!”

“哪有?我没听到脚步声啊?”

“我好像听到了奇怪的呼吸声……”那名少年说完才发现自己说了多可笑的话,讪讪闭嘴。

魏语道:“我真是服了你了。呼吸声,走尸是死人,怎么可能会有呼吸声!”

魏无羡赞赏地看了他一眼:“璟儿不错。”

魏语眯眼笑了一下。

话音未落,又有一道粗壮的人影撞了过来。

避尘再次出鞘,悄无声息地划过之后,那道影子的头和身体分离。同时,发出“泼泼”的怪响,离得近的几名世家子弟连连惊叫。

魏无羡担心他们受伤,忙道:“怎么了?”

蓝景仪道:“那具走尸身上好像喷了什么东西出来,好像是什么粉末。又苦又甜,又腥!”

刚才走尸喷粉,他刚好想开口说话,嘴里进了不少粉尘,顾不得仪态,一连“呸”了好几下。走尸身上喷出来的东西那可非同小可,粉末必然还在那片空气中肆虐,如果贸然靠近,吸入肺腑,可比进了嘴还难办。

魏无羡道:“你们都离那片地方站远点!你快过来,我看看。”

蓝景仪道:“哦。可我看不见你,你在哪儿?”

这伸手不见五指的,举步难行。魏无羡想起避尘每次出鞘,它的剑光都能穿透白雾,转头对身旁的蓝忘机道:“含光君,你拔一下剑,让他走过来。”

蓝忘机就站在他身旁,却没有应答,也没有动作。

忽然,七步之外的地方,亮起了一道冰蓝色的澄净剑光。

……蓝忘机在那里?!

那他左边这个一直站着沉默不语的人是谁?!

电光石火间,他一把推开了自己的儿子。

突然,魏无羡眼前一黑,前方沉沉逼过来一张黑色的脸孔。

之所以为黑色,是因为这张脸上,覆盖着一层浓浓的黑雾!

这名雾面人伸手抓向他腰间悬挂的封恶乾坤袋,一抓到手,然而,乾坤袋陡然间鼓胀起来,绳结断裂,爆出三只纠结作一团、怨气滚滚的恶灵,劈面朝他袭来!

魏无羡笑道:“你想抢封恶乾坤袋吗?那你眼神可不好使,拿我的锁灵囊干什么!”

自从上次栎阳常氏墓地夺走掘墓人刚到手的躯干、让他铩羽而归之后,魏无羡与蓝忘机一直留心提防,猜测他必然不肯罢休,伺机行动,随时可能出现抢夺。果然,他们进了义城,这名掘墓人便想趁大雾和人多口杂的掩护出手了。他也的确得手了,只是魏无羡早就把装着左手臂的封恶乾坤袋和锁灵囊掉了包。

“铮”然,对方向后纵越,拔剑出鞘,旋即传来恶灵们充满怨毒之意的尖叫,似乎被他一剑斩得溃乱四散。魏无羡心道:“果然是个修为高的!”

他喊道:“含光君,挖坟的来了!”

不必提醒,蓝忘机只凭听就知道异变突生,蓦然不应,飞梭般挟着一股凌厉剑气游走的避尘作出了回答。

此时情形,不容乐观。那名掘墓人的剑上覆盖有一层黑雾,剑光透不出来,在白雾里也隐蔽得很好。蓝忘机的避尘剑光却是挡也挡不住的。他在明,敌在暗,加上对手修为不低,还熟悉姑苏蓝氏的剑路。同样是迷雾中盲打,他可以无所顾忌,蓝忘机却要留心不能误伤己方,实在是大大不利。

魏无羡听到几下剑刃中的之声,脱口而出:“蓝湛?你受伤了吗?!”

远处传来轻轻一声闷哼,似乎被伤到了要紧之处,这明显不是蓝忘机的声音。

蓝忘机道:“怎可能。”

魏无羡呐呐道:“也是……”我怎么就没管住自己这张嘴!

那人似乎冷笑了一声,挺剑再战。避尘的光芒和仙剑相击之声越来越远,魏无羡心知蓝忘机不愿误伤他们,刻意引开战场,一定要擒住这个人,探个究竟。他去对付掘墓人,那剩下的自然是交给自己了。

他转过身,道:“吸进了粉末的人怎么样?”

蓝思追道:“他们有点站不住了!”

魏无羡道:“聚到中间来,报数。”

甚幸,解决了一波走尸,引开了一个掘墓人,没有其他的东西再来骚扰了。那竹竿敲地的声音也没有出来捣乱。剩下的世家子弟们围到一起,清点人数,一个不少。魏无羡接过蓝景仪,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烧。再摸吸入了走尸喷出的粉尘的其他几名少年,也是如此。翻起他们的眼皮,道:“伸舌头看看,啊。”

蓝景仪:“啊。”

魏无羡:“嗯。恭喜,中尸毒了。”

金凌:“这有什么好恭喜的?!”

魏无羡道:“也是一种人生经历,老来谈资。”

魏语和金凌闻言都“噗嗤”一笑。

中尸毒的原因,一般是被尸变者抓咬,或者伤口沾染到了尸变者的坏死血液。修仙者很少能让走尸靠近身边来抓咬的,很少中这种毒。众人翻了翻乾坤袋里所携带的丹药,恰恰没有一个人带了治疗尸毒的,都是些恢复元气、治伤的丹药。

蓝思追忧心忡忡道:“魏公子,他们会有事吗?”

魏无羡道:“现在还没事,等流进血里流遍全身流进心脏就没救咯。”

蓝思追道:“会……会怎么样。”

魏无羡道:“尸体怎么样,你们就怎么样。好一点烂了臭了,坏一点就变成长毛僵尸,从今往后只能跳着走了。”

中了毒的世家子弟们齐齐倒吸冷气。

魏无羡道:“想治是吧?”

众人用力点头。

魏无羡道:“想治就听好,从现在起,全部都乖乖听我的话,每一个人都要听。”

虽然这批少年中有几个还不认识他,但看此人能与含光君平辈相称,魏语也喊他娘亲,心里都猜个大概。

加上他们此刻身处一座妖雾弥漫、鬼气森森的义城,又中了毒,发着烧。

再加上魏无羡说话总带着一种什么都不担心的莫名自信,不由自主就被他牵着鼻子走了,齐声应道:“好!”

魏无羡得寸进尺:“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许违抗。明白没有?”

“明白!”

魏无羡就对着魏语挑了个眉――看你娘亲多厉害!

魏语却低下了头。

后者摸摸他的头,轻声道:“璟儿别想太多,换了是你,你站在那个位置,你会推开我吗?”

“当然会!”魏语大声道了一句,而后一下子明白过来,不再低头伤心了。

魏无羡见他这样放了心,转而拍掌道:“都起来,没中毒的背着中毒的,最好是扛着,如果抬着,记得头和心脏朝上。”

蓝景仪道:“我能走啊,为什么要抬着?”

魏无羡道:“拜托,如果你活蹦乱跳,血就会流得很快很活,它流进心脏的速度也会很快。所以,一定要少动,最好一动不动。”

那几名少年闻言立刻站成了一块僵直的板子,由同伴将他们扛起。

一名少年被他的同门扛在背上,嘟哝道:“刚才那具喷出尸毒粉的走尸,真的会呼吸。”

扛着他的那名少年气喘吁吁地抱怨道:“如璟公子都跟你说了,会呼吸的,那就是活人了!”

蓝思追道:“魏公子,我们背好了,去哪里啊?”

这里最乖最听话最省心的就是蓝思追和璟儿了,魏无羡想蓝思追的时候还不忘小小骄傲了一下自己的儿子,道:“城肯定是暂时出不了。去敲门。”

金凌道:“敲什么门?”

魏无羡讶然道:“除了房子,还有什么地方有门吗?”

金凌撇了撇嘴,然后不服气道:“羡舅舅你要我们进这些房子里去?外面都已经这样危机四伏了,谁知道屋子里面还藏着什么东西正在窥伺我们。”

他这话一说出来,所有人立刻觉得,真的有许多双眼睛,躲在浓雾和房屋之后,正在紧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不由得毛骨悚然。

魏无羡见此淡笑道:“不错,很难说究竟是外面更危险,还是屋子里面更凶险。不过外面已经这样了,里面再糟也糟不到哪里去了。走吧,事不宜迟,得解毒呢。”

众人只得依言而行,按照魏无羡的嘱咐,每一个人都拉着前一个人的剑鞘,防止在大雾里走散,挨家挨户砰砰敲门。

金凌用力地敲了半天,没听到屋子里有回应,道:“这屋子里好像没人,进去吧。”

魏无羡的声音远远飘来:“谁说让你没人就进去的?继续敲。要进的是有人的屋子。”

金凌问道:“还要找有人的?”

魏无羡道:“对。好好敲,你刚才敲的太用力了,很不礼貌。”

金凌闻言险些一脚把木门踹垮,最终还是……狠狠在地上跺了跺脚。

没办法,长辈的话还是要听的。

但是这条长街旁每一家、每一户都把门闭得严严实实,任怎么敲也岿然不动。

金凌越敲越是烦躁,但所用力道已轻了不少。蓝思追却是一直心平气和,敲到第十三间铺子,仍然重复了一次那句重复了数次的话:“请问有人在吗?”

忽然,门板动了一下。

一条细细的黑缝被打开。

门里很黑,看不清屋子内有什么,门缝之后有什么,开门的人,也没有说话。

靠得近的几名少年不由自主后退了一小步。

蓝思追定定心神,道:“请问是店主吗?”

半晌,一个苍老古怪的声音从门缝里泄漏出来:“是。”

【忘羡】双溪第九

*标题取自“只恐双溪蚱蜢舟,载不动,许多愁。”

*ooc

*好吧我承认今天字数上偷懒了,但是也只是偷了一点点,因为我有课!好忙好累啊啊啊啊!所以就别计较了好歹我还日更呢……

*不要问我为什么越来越虐,去翻上一篇的评论灵魂拷问罗之(开玩笑的哈哈哈)









召来温宁之后,魏无羡心绪微微混乱,难免无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而蓝忘机若是不想被人觉察到他的到来,自然轻而易举,所以他乍一回头,看见月光下那张越发冷若冰霜的脸,心跳刹那间一顿,小小一惊。

他不知道蓝忘机来到这里多久了,是不是把他做的事、说的话都听去了。若是他一开始就没醉,一路跟在他后面过来的,这场面就越发尴尬了。

当着他的面魏无羡闭口不提温宁,等人家一睡着就出来召,着实尴尬。

蓝忘机抱着手,避尘剑倚在怀里,神色非常冷淡。

魏无羡觉得他一定要先开口给个解释,缓和一下僵持的局面,就道:“咳,含光君。”

蓝忘机不应。

魏无羡站在温宁身前,与蓝忘机面对面瞪眼,摸了摸下巴,不知为何,一阵强烈的心虚。

终于,蓝忘机放下了持着避尘的手,朝前走了两步。魏无羡见他拿着剑直冲温宁而去,以为他要斩杀温宁,思绪急转:“要糟。蓝湛莫不是真的装醉,就为了等着我出来召温宁,再把温宁这个他眼里的‘邪祟’一下子斩了。也是,哪有人真的会一碗倒。”

他道:“含光君,你听我……”

“啪”的一声,蓝忘机打了温宁一掌。

这一掌虽然听着响亮得很,却没什么实际的杀伤力。温宁挨了一下,只是踉踉跄跄倒退了好几步,晃了晃,稳住身形,继续站好,面上一片茫然。

温宁这幅状态,虽然并没有他从前发狂时暴躁易怒,但脾气也好不到哪里去。就如在大梵山那夜被人围攻,剑都没戳他身上,他就将对方尽数掀飞,掐着脖子提起来。如果魏无羡不阻止,他必然会把在场者一个一个全都活活掐死。

可现在蓝忘机打了他一掌,他却仍然低着头,一副不敢反抗的模样。魏无羡略感奇怪,但更松了口气。温宁若是还手,他俩打起来就更不好调解了。这时,蓝忘机似乎还嫌这一掌不够表达他的愤怒,又推了温宁一掌,直把他推出几丈之外。

他很不高兴地冲温宁道:“走开。”

魏无羡终于注意到,有哪里不对劲了。

蓝忘机这两掌,无论是行为亦或言语,都非常……幼稚。

把温宁推出了足够的距离,蓝忘机像是终于满意了,转过身,走回来,站到魏无羡身边。

魏无羡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看。

他的脸色和神情,没有任何异样。甚至比平时更严肃,更一本正经,更无可挑剔。抹额佩戴得极正,脸不红,气不喘,走路带风,脚底稳稳当当。看上去,还是那个严正端方、冷静自持的仙门名士含光君。

但是他一低头,发现,蓝忘机的靴子,穿反了。

他出来之前,帮蓝忘机把靴子给脱了,甩在床边。而现在,蓝忘机的左靴穿到了右脚,右靴穿到了左脚。

出身名门、极重风度礼仪的含光君,绝不可能穿成这样就出门见人。

魏无羡试探着道:“含光君,这是几?”

他比了一个二。

蓝忘机不答,肃然地伸出双手,一左一右,认真地握住了他的两根手指。

“啪”,避尘剑被主人落到了地上。

魏无羡:“……”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蓝湛!

魏无羡问道:“含光君,你是不是醉了。”

蓝忘机道:“没有。”

喝醉的人都是不会承认自己醉了的。魏无羡抽回手指,蓝忘机还维持着握住他手指的姿势,专注地虚捏着两个拳头。魏无羡无言地看着他,在冷冷的夜风中,抬头望月。

人家都是醉了再睡,蓝忘机却是睡了再醉。而且他醉了之后,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以至于让人难以判断。

魏无羡昔年酒友不少,看过人醉后千奇百怪的丑态。有嚎啕大哭的,有咯咯傻笑的,有发疯撒泼的,有当街挺尸的,有嘤嘤嘤“你怎么不要我了”的,还是头一次看到蓝忘机这样不吵不闹、神色正直,行为却无比诡异的。

他抽了抽嘴角,强忍笑意,捡起被扔在地上的避尘,背在自己身上,道:“好了,跟我回去吧。”

不能放着这样的蓝忘机在外面乱跑啊。天知道他还会干什么。

好在,蓝忘机醉了之后,似乎也很好说话,风度颇佳地一颔首,和他一起迈开步子。若是有人路过此地,一定会相信这是两个知交好友在夜游漫谈。

身后,温宁默默地跟了上来,魏无羡正要对他说话,蓝忘机猛地转身,又是怒气冲冲的一掌。这次,拍到了温宁脑袋上。

温宁的头被拍得一歪,低得更低了,明明面部肌肉僵死,没有任何表情,一对眼白,也无所谓什么眼神,却让人能看出一副很委屈的样子。魏无羡哭笑不得,拉住蓝忘机的手臂:“你打他干什么!”

蓝忘机用他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用的威胁口吻对温宁道:“走开!”

魏无羡知道,不能跟喝醉了的人反着来,忙道:“好好好,依你,走开就走开。”说着拔出陈情。

可他还没将陈情送到唇边,蓝忘机一把抢过来,道:“不许吹给他听。”

魏无羡一怔,而后缓过来,揶揄道:“你怎么这么霸道呀。”

蓝忘机不高兴地重复道:“不许吹给他听!”

魏无羡发现了。醉酒的人常常有很多话说,蓝忘机平时却不怎么爱开口,于是他喝多了之后,就会不断重复同一句话。他心想,蓝忘机可能是不喜欢他以笛音操控温宁,得顺着他的毛摸,便道:“好吧。只吹给你听。”

蓝忘机满意地“嗯”了一声,陈情却不还给他了。

魏无羡只得吹了两下哨子,对温宁道:“还是藏着,不要被人发现了。”

温宁似乎很想跟过来,但得了指令,又害怕被蓝忘机再打几掌,慢腾腾地转过身,拖拖拉拉、叮叮当当,颇有些垂头丧气地走了。

魏无羡对蓝忘机道:“蓝湛,你醉了怎么脸都不红一下。”

因为蓝忘机看上去太正常了,比魏无羡还要正常,所以他也忍不住用对正常人的口吻和他对话。谁知,蓝忘机听了这句,突然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往怀里一拽。

猝不及防,魏无羡被拽得一头撞在他胸膛上。

正晕着,蓝忘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心跳。”

“什么?”

太近了,那股熟悉的冷檀香无孔不入地包裹着魏无羡,如果不是自制力强,魏无羡说不定腿都要软了。

蓝忘机却没注意到他的信香有那样霸道,或者他就是故意的,并不想收敛,只是道:“脸看不出,听心跳。”

说话时,他的胸膛随着低音而震动,一颗心脏正在持续有力地跳动,咚咚、咚咚,有些偏快。

魏无羡把头一抬,顺带从他怀里出来,缓了下呼吸,才会意道:“看脸看不出来,得听心跳才判断的出来?”

蓝忘机老实地道:“嗯。”

魏无羡捧腹。

难道蓝忘机的脸皮这么厚,红晕都透不出来么?

喝醉了之后的蓝忘机竟然如此诚实,而且行为和言语也比平时……奔放多了!早知道这酒早就该灌,灌他个十坛八坛,看他还在不在他面前端着!

只不过难得看见如此诚实坦率的蓝忘机,教魏无羡以礼相待、而不使点儿坏,那怎么可能呢?

他把蓝忘机赶回了客栈。进了房,先把他摁到床上,把他那双穿反的靴子脱了,考虑到他现在应该不会自己擦脸,便弄了一盆热水和一条布巾进来,拧干了,叠成方巾,除下蓝忘机的抹额,在他脸上轻轻擦拭。

这过程中,蓝忘机没有任何反抗,乖乖任他搓圆揉扁。除了布巾擦到眼睛附近时会眯起眼,一直盯着他在看,眼皮一眨不眨。魏无羡肚子里打着各种坏主意,忍不住在他下巴上搔了一下,笑道:“看我干什么?好看么?”

刚好擦完了,不等蓝忘机答话,魏无羡把布巾扔进水盆里,道:“洗完脸了,你要不要先喝点水?”

身后没动静,他回头一看,蓝忘机捧着水盆,已经把脸埋了进去。

魏无羡这下大惊失色,忙抢回来把水盆挪开:“不是让你喝这里面的水!”

蓝忘机平静淡定地抬起头,滴滴透明的水珠从下颌滑落,打湿了前襟。魏无羡看着他,心中一言难尽:“……他这是喝了还是没喝啊?蓝湛最好是酒醒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不然这辈子算是没脸见人了。”

不过魏无羡一想,要是他记得也没什么,他多不要脸的时候他都见过了……但是想起之前种种,魏无羡又觉得胸中怒气难以抑制,用袖子恶狠狠地帮他擦掉了下颌的水珠,再狠狠道:“含光君,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吗?”

蓝忘机却没注意他情绪上的变化,道:“嗯。”

魏无羡忽然有些泄气,他和蓝忘机一个醉鬼计较什么呢,他自己不也还不是有些话憋着不想说,不愿说,不敢说,于是敛了心绪,道:“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蓝忘机:“嗯。”

魏无羡闻言忽然心情大好,将一只膝盖压上床,勾起一边嘴角,道:“那好。我问你,你喜不喜欢兔子?”上次在云深不知处,那可是一看过去一片雪白。

蓝忘机:“喜。”

魏无羡:“有没有犯过禁?”

蓝忘机:“有。”

魏无羡:“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蓝忘机:“有。”

魏无羡心跳漏了一拍,忽然就不敢再问了,他心里大约是知道答案的,可是到了这个当口,他忽然就不想他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说出来,因为他还没准备好,到底要不要原谅他……他怕自己无法原谅他,又怕自己会轻易原谅他,把自己放低到尘埃里……

于是他继续问:“江澄如何?”

蓝忘机皱眉:“哼。”蓝湛对江澄有这么大意见?

魏无羡:“温宁如何。”

冷淡:“呵。”

果然还是讨厌“邪魔外道”啊,真是和从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魏无羡指了指自己:“这个如何?”不知道蓝湛到底对他是怎么看待的……

蓝忘机道:“我的。”

魏无羡:“……”

蓝忘机盯着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道:“我的。”

蓝湛会说这种话?魏无羡不敢相信,心道:“刚才我指着自己,蓝湛肯定是是把我说的‘这个’理解成了我背着的避尘吧。”

想到这里,他下了床,拿着避尘在房间里从左走到右,从东走到西验证。果然,他走到哪里,蓝忘机的目光也紧紧追随着他转到哪里。坦诚无比,坦荡无比,直白无比,赤裸无比。

魏无羡被他几乎是热情如火的眼神逼得简直站不住脚,把避尘举到蓝忘机眼前:“想要吗?”

蓝忘机道:“想要。”

似乎觉得这样不够证明自己的渴求,蓝忘机一把抓住他拿着避尘的那只手,浅色的眸子直视着他,轻轻喘了一口气,咬字用力地重复道:“……想要。”

魏无羡明知他醉得一塌糊涂,明知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可还是被这两个字砸得一阵手臂发软,腿脚发软。

他心里微微失落道:“蓝湛这人真是……若是对我……”

但是而后他有定定心神,想起之前他一直没问出来的问题:“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蓝忘机轻轻启唇,魏无羡凑得近了一些,要听他的答案。忽然,蓝忘机举手一推,把魏无羡推倒在了床上。

烛火被一挥而灭,避尘剑又被主人摔到了地上。魏无羡被推得眼冒金星,道:“蓝湛?!”

但是之后他腰后某个地方就被拍了一下,顿时感觉浑身酸麻,动弹不得。蓝忘机收回手,在他身侧躺下,给两人盖好被子,道:“亥时到,休息。”

原来是蓝家人那可怕的作息规律发挥了作用。魏无羡被打断了盘问,望着床顶,道:“咱们不能一边休息一边聊聊天吗?”

蓝忘机道:“不能。”

……也罢,总有机会再把蓝忘机灌醉,迟早会问出来的。

魏无羡道:“蓝湛,你解开我。我订了两间房,咱们不用挤一张床。”

蓝忘机的手伸了过来,在被子里摸索了一阵,慢吞吞地开始解他的衣带。

魏无羡惊愕地睁大了眼睛,连忙喝道:“行了!好了!不是这个解!!!嗯!!!好的!我躺着,我睡觉!!!”

黑暗中,一片死寂。

沉默了半晌,魏无羡又道:“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你们家禁酒了。一碗倒,还酒品差。要是蓝家人喝醉了都像你这样,该禁。谁喝打谁。”

蓝忘机闭着眼睛,举手捂住了他的嘴。

他道:“嘘。”

伴随着蓝忘机的这一声,丝丝缕缕的檀香又往魏无羡身上缠过去。

魏无羡一口气堵在胸口和唇齿之间,提不上来,压不下去,就觉得那信香是铺天盖地,他就像陷进了沼泽的猎物。

接着他就忽然感觉浑身燥热起来,莲花和水汽的信香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不好,被迫来信期了!

魏无羡顿时慌了神,也顾不得浑身酸麻就要爬起来,清修丸,对,找清修丸!

谁知他才半个身子探出床沿,腰间就被人紧紧箍住了,那股力道拉着他回去,直到后背抵上那人的胸膛。

“蓝湛,你听我啊!”还没等魏无羡回过头,脖颈间就传来刺痛感,他不由狠狠抖了一下,奋力挣扎起来。

只是这个动作仿佛激怒了身后之人,他连带着锁住了魏无羡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以至于魏无羡根本动弹不得,然后便肆无忌惮了似的,冷檀香注入他的信穴。

魏无羡痛呼一声,几乎喘不上气来,半晌才艰难地冷笑了一声:“蓝湛,你想做什么?”

听到他这么问,身后的人却轻颤了一下,渐渐松了力道,在魏无羡回头的同时,“咚”的一声落入耳中――蓝湛已经倒在了床上。

魏无羡:“……”

这算什么?竟然还是没清醒在耍酒疯?

魏无羡定定地看了蓝忘机片刻,忽的叹了口气,起身找到清修丸服下去,接着运起灵力将蓝忘机的信香味道逼出体内,最后就坐到桌边,睁着眼睛坐到天亮。

直到蓝忘机晨间转醒。

他睁眼的一瞬魏无羡几乎就确定了他不记得醉酒后发生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魏无羡心里也松了口气。

但是见他看过去,蓝忘机却僵在床榻上,嗫嚅几下尚未开口,房间中央便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这声音并不陌生,又是被压在桌上的封恶乾坤袋躁动起来,掀翻了茶壶茶盏,这次更凶猛,三只一起动。

魏无羡率先回过神,忙道:“正事,来来,我们先干正事!”

他走到床边朝蓝忘机伸出手,那样子看着就像要去撕他的衣服。蓝忘机还没缓过劲儿来,下意识上身后仰倒退了一些。

魏无羡却只顾着把手伸进蓝忘机怀里掏了掏,掏出陈情,道:“含光君,你不要害怕嘛。我不是要把你怎么样,只是你昨晚喝醉抢走了我的陈情,我得拿回来。”

蓝忘机神色复杂地看了看他,似乎很想追问,昨晚自己醉酒后的细节,但他习惯先做正事,强行忍住,收敛神色,拿起忘机琴,先与他合奏了一曲《安息》。

三只封恶乾坤袋,一只封着左手臂,一只封着双腿,一只封着躯干。这三部分的肢体已经可以连到一起,组成一具身体的大半部分。它们相互影响,怨气成倍增长,这次居然一连重复了三次《安息》才见效。待三只封恶乾坤袋都渐渐平静下来之后,魏无羡解开其中两只,从一只里抖落一条手臂,另一只里抖落一副躯干。

这次,左手指向的方向是南方,偏西。指引的对象,不是右手,就是头颅了。

蓝忘机这才默不作声地去穿好衣服。

魏无羡道:“希望下一步找到的是头颅。这样你们家画个像,或者发个帖让大大小小世家都去看,很快就能弄清好兄弟的身份。”

转而他又似乎没话找话,笑嘻嘻地道:“话说回来,好兄弟练得不错啊。”

那副躯干套着的寿衣衣带已散,领口斜扯,这是一个青年男子坚实而有力的躯体。魏无羡此言甚为实在。

闻言蓝忘机没说什么,只是立刻把它又收回了封恶乾坤袋中,打了三个死结。

魏无羡知道他听不得这样的轻佻言语。

但跟从前一样,越是听不得,他越是想说,现在更是心里憋了一股气似的要给蓝忘机找不痛快。

这边蓝忘机打完结、收好乾坤袋后,就看着他,面无表情,眼里却满满的欲言又止。

顿了片刻,蓝忘机才找回声音:“……昨夜,除了抢陈情,我……”

魏无羡趁机道:“你?你还干什么对吧?也没干什么,就是说了很多话。”

蓝忘机:“……什么话。”

魏无羡:“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话。就是,嗯,比如,你很喜欢兔子,之类的。”

“……”蓝忘机闭上眼睛,转过了头。

魏无羡道:“没事!兔子那么可爱,谁不喜欢,喜欢吃!来,含光君,你好好洗漱一下,洗把脸,喝点水,咱们下楼就出发啦。我回隔壁去了,不打扰你了。”

走出房去,关上门,他站在走廊里,却是好一阵无声。

蓝忘机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好长一段时间也没出来。

魏无羡见他不出来,就下了楼,出了客栈,坐在台阶上,眯眼想晒晒太阳。晒了一阵,一群十三、四岁的小孩子从街上跑过。

最前面的一名小童跑得飞快,手里拽着一条长线,长线的尽头,一只风筝不高不低、上上下下地飞着。后面的小童拿着小弓小箭,一边吆喝,一边追赶着那只风筝射。

这个游戏,魏无羡从前也很爱玩儿。射箭是每个世家子弟的必修之艺,但他们大多不喜欢规规矩矩地射靶,除了出去夜猎时射妖魔鬼怪,就喜欢这样射风筝。每人一只,谁放得最高、最远,同时射得最准,谁就是赢家。这个游戏本来流行于仙门各家族年纪尚小的子弟之间,流传出去后普通人家的孩子也很喜欢,只是他们一支小箭射出去的杀伤力,却不比这些技精材优的世家子弟了。

当年,魏无羡在莲花坞时,和江家子弟们玩射风筝,拿了许多次第一。江澄则常常是第二,他的风筝要么飞得太远,箭射不到,要么射到了,却不如魏无羡的风筝飞得远。他们的风筝大多数都做成一只飞天妖兽的形状,颜色艳丽铺张,血盆大口大开,垂下几条尖尖的尾巴随风乱摆,远远看着,鲜活生动异常,还有些狰狞。魏无羡的那只比别人的大整整一圈,是江厌离给他画的。

想到这里,魏无羡嘴角噙起了浅浅笑意,璟儿应该也喜欢玩儿这个,下次回去之后他画一个风筝给他好了。

这么想了一下,他继续抬头,去看这群小童放飞的那只风筝是什么样的。只见它圆圆的一大片,是金色的,垂着几条长长的穗子。

他心中奇怪:“这是个什么东西?烧饼?还是什么我不知道的妖怪?”

这时,一阵风吹来。那只风筝飞得本来就不高,又不是放在开阔地带,一吹就坠了下来。一名小童叫道:“啊哟,太阳掉下来了!”

这片圆圆的金色东西,原来是太阳。魏无羡登时明白了。这群小孩儿,多半是在玩模仿射日之征的游戏。

此地是栎阳,当年岐山温氏家族鼎盛之时,到处作威作福,而栎阳距离岐山不算远,本地人必然深受其害,不是被他们家没关好的妖兽闹过,就是被他们家的修士欺凌过。射日之征后,温氏被各家族联手压灭,百年基业顷刻崩塌,岐山一带周边的许多地方,都养成了庆祝温氏被灭的传统。这种游戏,大概也能算一种吧。

小童们停下追逐,很是伤脑筋地聚在了一起,开始讨论:“怎么办,还没有射太阳,它就自己掉下来了,这下谁做老大?”

一人举手:“当然是我!我是金光瑶,温家的大恶人是我杀的!”

魏无羡坐在客栈门前的台阶上,看得津津有味。

在射日之征游戏里,当初风光无限的仙督敛芳尊,当然是最受欢迎的一角。射日之征中,金光瑶卧底数年如鱼得水,将整个岐山温氏里里外外骗得团团转,泄密无数而不自知,最终成功刺杀温家家主,给了射日之征一个完美的收尾。要是他玩,他也想当一回金光瑶试试。选这位小朋友做老大,很合理!

只是他不由想到正是金光瑶害了他,让他的璟儿被人戳脊梁骨骂有娘生没娘养,瞬间眼里就又闪过一丝戾气。

另一人抗议:“我是聂明玦,胜利次数最多,收服的俘虏也最多!我是老大!”

魏无羡赶忙收敛,是了,一帮子孩子而已,他和他们有什么气好生呢?

“金光瑶”道:“可我是仙督呀。”

“聂明玦”扬了扬拳头:“仙督又怎么样,还不是我三弟,见了我就要夹着尾巴跑!”

“金光瑶”果然很配合,很入戏,肩膀一缩就跑了。

又一人道:“你个短命鬼。”

既然选择做某位仙首,心中自然是对这位仙首有些喜欢和憧憬的,“聂明玦”怒了:“金子轩你会不会好好说话,你这张嘴差点讨不到老婆!”

魏无羡闻言低低笑起来。

“金子轩”不服道:“不会说话怎么了?我排第三,而且已经有老婆了。”

魏无羡又是笑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排第三也不过是脸排第三!”“聂明玦”哼了一声。

这时,有个小朋友似乎跑累了站累了,也蹭到台阶旁,和魏无羡并排坐下,摆了摆手,和事佬一般地道:“好啦好啦,都不要争了。我是夷陵老祖,我最厉害。我看就我勉强一下,做了这个老大吧。”

魏无羡:“……”

也只有这样的小孩子,会单纯的不计较当初他“邪魔外道”的名声,只争论武力值,肯赏脸做一做夷陵老祖了。

又一人道:“不对,我是三毒圣手,我才是最厉害的。”

“夷陵老祖”很了解地道:“江澄啊,你有啥比得上我的,你哪次不是输给我,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最厉害。羞不羞。”

“江澄”道:“哼,我比不上你?你生了孩子也没人要!”

魏无羡嘴边那抹笑意,瞬息之间融化了。

像是猝不及防地被一根剧毒的针扎了一下,周身上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刺痛。

他身旁那位“夷陵老祖”拍手道:“那我这边再加一个温宁,加一只阴虎符,无敌了!温宁呢?出来!”他捡起脚边一块石头,就当做是“阴虎符”了。

一名小童弱弱地道:“我在这里……那个……我想说……射日之征的时候,我还没死……”

魏无羡觉得非打断不可了。

他道:“各位仙首,我能问个问题吗?”

这群小孩子从来没有玩这个游戏的时候被大人介入过,何况还不是呵斥,而是这种一本正经的提问。“夷陵老祖”奇怪又戒备地看着他:“你要问什么?”

魏无羡道:“为什么没有蓝家的人?”

“有啊。”

“在哪里?”

“夷陵老祖”指了指一名从头到尾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的孩子:“那个就是。”

魏无羡一看,果然,这孩子面貌清秀,额头上带了一圈绳子,充作抹额了。他问:“他是谁?”

“夷陵老祖”狠狠地撇了撇嘴,道:“蓝湛!”

……好吧。这群孩子把握到了精髓。扮演蓝湛,确实应该闭嘴不说话!

忽然之间,魏无羡的嘴角重新弯了起来,几声笑压制不住泄露出来。

蓝忘机下楼来的时候,就看到魏无羡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笑,见他来了才站起来。沿路走,沿路笑,像是中了什么奇怪的毒。

蓝忘机忍不住道:“……我昨晚究竟还干了什么?”

魏无羡摸摸下巴,道:“我还是不说了,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就是憋不住……我知道你肯定又要说我无聊了。好吧,我不笑了,讲点正经的。其实,昨天在常家墓地那里,我还想到了一些事情,没来得及告诉你。”

蓝忘机道:“讲。”

魏无羡道:“咳。那个酒铺的伙计说过,常宅和常氏墓地作祟拍棺,是在十年之前。我听的很仔细,他的意思,明显是说,现在已经没有作祟了。而我们一来,拍棺声又忽然重新冒出来了。这肯定不是巧合。

“但我认为,拍棺声再响起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我们来了。而是因为,那个掘墓人,把好兄弟的躯干挖出来了。”

蓝忘机听得很是专注,魏无羡见状,又想起他昨晚喝醉时,专注地握住他两根手指,偏了偏眼神严肃地道:“所以,我在想,这个五马分尸,可能是一个恶毒的镇压法门。分尸者是有意挑选那些异象作祟之处安置尸块的。

“道理和清河聂氏祭刀堂镇压刀灵和壁尸的法子是一样的,以毒攻毒,相互制衡,维持平衡——也许本来就是向聂家的祭刀堂学的。

“最开始被发现的那只左手,原先也应该是用类似的方法镇压着的。否则以它凶悍嗜血的程度,不会等到那时候才在莫家庄被人发现。

“采用这种恶毒的镇压方式,把尸体和魂魄各自切割并投放到相距极远的地方,无非是不让它们合到一起。也就是说,当它们合到一起,拼凑成一具完整的尸身时,一定会发生什么让分尸者非常害怕的事。比如,好兄弟就会找他去报仇。”

蓝忘机总结道:“凑齐尸身,凶手自现。”

魏无羡道:“言简意赅,自愧不如。还有就是……希望好兄弟的怨气只是针对凶手一个人吧。否则凑齐了四肢、躯干和头颅之后,我们要面对的,就是一具怨气冲天、修为极高、杀性极重的凶尸了。”

正聊到这儿,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焦急稚嫩的喊声:“你别走,魏婴,我要你的!你不要讨厌我!”

魏无羡和蓝忘机闻言整个脊背都是一僵。

“……走吧。”魏无羡走在前面,在蓝忘机看不到的地方闭了闭眼睛,强自镇定道,“西南方。”

蓝忘机却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装扮成“蓝湛”的小孩子抱着另一个孩子的胳膊。

另一个小孩,显然就是“魏婴”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早就死了!”那个“魏婴”瞪着眼睛气呼呼道。

蓝忘机心顿时像是被钝器割开,鲜血淋漓,疼入骨髓。

“你发什么愣,走了!”魏无羡走出好远一段路,见蓝忘机没跟过来,回头招呼,显然也没听见那帮孩子又说了什么。

蓝忘机用力抿了抿唇,还是迈步跟了上去――至少他回来了,他还有机会弥补。至于期间所有苦痛,都是他自己应得的。

于是二人一路西南而下,这次,左手指引的地点,是大雾弥漫的蜀东。

一座当地人人恐避之而不及的鬼城。